孟扶摇捅长孙无极,那才回想当十二皇子带着长

日期:2019-10-05编辑作者:文学资讯

璇玑之谜第四章怡情之旅 深红的火箭如流星雨一般割裂夜空,咻咻声中目标明确的向着孟扶摇和长孙无极的房间,刹那间烈火熊熊燃起,二楼房间顿成火海。 “动手了动手了!”孟扶摇跳起来,不是害怕倒像兴奋,连连跺脚摩拳擦掌,“真是出乎意料,居然真敢动手!” “你得瑟什么?”长孙无极不动,好像根本没看见上头的火,慢条斯理自己录开个山芋,和元宝大人相对着吃得有滋有味,“又不是凤净睿出的手,我跟你打赌,今夜他肯定‘不在’,而这批纵火行凶的,一定是‘为被杀害的帮中兄弟报仇’的绿林好汉长天帮。” “我知道,凤净睿会把咱俩遇袭事件干干净净推给长天帮,”孟扶摇笑嘻嘻,“反正现在璇玑国乱,绿林和皇子勾结,皇子和官员勾结,京内的被逼出京外,京外的犹自虎视眈眈——凤净睿反正皇位无望,为什么不把局势搅得更浑些?咱俩死了,大瀚和无极对璇玑动武岂不更好?说不定他凤净睿还能浑水摸鱼呢。” “所以凤净睿要杀你我是毫无顾忌的,他不需要对璇玑负责。”长孙无极将一个剥了皮的山芋塞她嘴里,“扶摇。” “唔。”孟扶摇鼓鼓囊囊一嘴拼命吃。 “你打不打算现在就解决了凤净睿?” “不吧。”孟扶摇道,“宰他简单,招了更多人来下手倒麻烦,好歹是在人家国土上,不能那么高调的……” 长孙无极刚在想这人今天怎么这么谦虚,却听她道:“不如等化明为暗一路到了京城,再把有问题的害过我们的圈起来一起宰。” ……果然是孟大王风格。 “那么……”长孙无极笑笑,“好像咱们要开始面对追杀了。” 他将艰苦叵测未来说得轻描淡写,孟扶摇听得也不动声色。 “哦。”她托腮,很认真的思考逃亡方式,“咱们应该怎么逃呢?带着三千人逃亡吗?那也太不给璇玑面子了。” “我觉得,”长孙无极微笑,“今晚席间凤净睿说的什么红台春色,景峰夕照,金江丽水,听起来很不错。” 孟扶摇眼晴一亮,大赞:“啊啊啊我好久没旅游了!” 她抹抹嘴,起身仰头看看二楼,又听听外边狂吼报仇的叫喊喧闹,道:“好歹要打上一架再‘失踪’啊。” 她捋袖子,扎头发,目光亮亮:“手痒!” “等下。”长孙无极却突然拉住她,拉过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她手指,道:“你指甲特容易长,先修修,不然等下打架断了容易伤手指。”顺势一拉孟扶摇坐下来,自衣襟锦囊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剪,轻轻帮她修起指甲来。 此刻上头烈火熊熊,四周喧闹齐起,驿馆外长天帮无数人持弓带刀杀气腾腾逼近包围,危机一刻,这两人居然就着上头的火光,静静剪起指甲来。 长孙无极剪得认真,执着孟扶摇指尖,一根根移过,从孟扶摇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他额头光洁如玉,薄唇微抿,鼻挺如玉峰,颊上被火光镀上一层金红,有种近乎灿烂的光艳,然而那神情却又难得的专注,似乎觉得,眼前手中的手指剪得齐整与否,比有没有人要来围攻甚至追杀他们更重要讦多。 四面喧嚣,而此处宁静独好,唯闻两个人呼吸悠长,以及剪刀剪指甲的啪嗒之声,细微却清脆,听久了反觉得富有小调般轻快活泼的韵律。 光阴之美,尽在此刻。 孟扶摇盘坐在他身前,身侧火堆余烬微暖,烤红薯香气未散,元宝大人撑着山高的肚皮睡在两人中间,突然于这前路未测杀机四伏的一刻觉得心情宁适温软,像是很多很多年前,还是在前世的时候,从医院陪妈妈回来,路边遇见烤红薯的摊子,一块钱买上一个,母女俩就站在路边分吃,一边吃一边相视而笑,都觉得分享的不仅是一块甜香的红薯,还有那份冬日里的温暖,同甘共苦的心情,一生相伴的默契。 如今时隔十九年,她在另一个世界,再一次和人分吃烤红薯,场景时势人物一切都已隔世,那份心情竟有共同之处。 小剪刀“啪嗒啪嗒”,不急不慢的剪……她又有些走神,想很多年前,小时候是妈妈给她剪指甲,妈妈生病后是她剪,那时侯再也没想过,很多年后的异世,会有一个从未执过贱役的尊贵男子,在这样火色照耀的夜晚,安静而温柔的替她剪指甲。 听得那人沉静而缓慢的道:“扶摇,我希望能在每个冬天和你一起烤红薯,然后剪掉你长得过长的指甲。” 孟扶摇无声叹息,拍拍他的手,站起身道:“我还是觉得,现在陪我一起打架更现实些,走。” 两人跃上墙头,俯视下方,先看见火光跃动里,因为驿馆住不下而被凤净睿分散了安排住在城内的三千护卫正在往驿馆赶,接着便见“忧急奔来”的本地兵丁,以极其高的效率冲出府衙,举着火把出现在三千骑赶往驿馆的各条道路上,看似同一方向积极救援,实则上却堵住了骑兵的路,边境小城,街巷狭窄,给这些人乱糟糟的一堵,骑兵根本无法前行。 孟扶摇抱胸冷笑,低头唤赶来的铁成,道:“去联络纪羽,让他们按以前黑风骑的老办法,化整为零,分散从璇玑各路去京城彤城,四月初在那里和我汇合。” 铁成领命而去,孟扶摇看着围得密不透风的驿馆,四下火光里闪耀着铁器森寒的冷光,一声声高呼“为我兄弟报仇”呼声如浪,忍不住冷笑道:“绿林好汉,居然连军制弓弩也有?勾结到这个程度,璇玑国乱,当真无可收拾了。” 长孙无极却道:“长天帮帮主,听说当年也是险此排入十强者的人物,不是庸手,你要小心。” 孟扶摇低头看见驿馆正门处,人群里一个秃顶红袍老者,太阳穴高高鼓起,神完气足双目精光四射,正在指挥进攻驿馆,顿时兴致大起,抬腿就奔了出去。 她一奔就是一条黛色的粗直的线,瞬间在夜色中画出呼啸的风,四面腾起的火焰被她周身猛烈的罡气逼得齐齐向后一撤,呼啦一声全部迫停在驿馆正门围墙之上,对她攒射的弓弩弩箭全部擦着她的衣襟射歪,夺夺夺夺都钉在门上,本就烧得酥软的正门被这突然猛力一烧一钉,门板轰然倒下,烟尘木屑四溅砸着了几个攻门最积极的长天帮属下,顿时一场头破血流。 这惊人的声势惊得正在冲天呐喊的长天帮众都怔了怔,一怔之间孟扶摇人在前方火向后退,刀锋一般从苍青衣着围拢在一起的长天帮众中间穿过,如一柄黛色长刀刹那剖开苍青色巨蛇的背脊,所经之处,人体横飞鲜血四溅,惨呼声迅速压过了报仇的呐喊声。 孟扶摇所冲的方向直对着长天帮的帮主,那老者见这声威也不禁抖了抖眉,步子一撤手一挥,身前铿然声响,嚓嚓嚓嚓刀光连闪,瞬间架出十八柄长刀,生生结成无坚不摧的刀阵。 那刀光特别雪亮,十八道亮弧在十八人阵中以一种奇异的韵律飞快抖动,雪光如剑纵横四射,再反射火光越发刺目眼花,四面的人都忍不住举袖掩目,一霎间什么都看不清。 秃顶老者在十八刀阵后,衣袖一捋双掌粗厚血红,很明显练的是毒掌,他冷笑着注视着孟扶摇,等着她迎上刺目刀光闭眼那一刹——这是异人传授的光阵,辅以他的无影无踪的毒掌更加非凡,已经有无数纵横天下的顶级高手死在他这一招下,他相信这个以区区十八岁之龄便跻身十强者的女子,一样也不能侧外。 孟扶摇却突然在半空中一扭身。 她冲得那般剧烈,任谁也觉得无法克服那般猛烈的惯性,然而孟扶摇偏偏就那么轻轻松松,游鱼在水中一转般转了过去,抬脚便将一个冲上来的长天帮众踢了过去,刀光霍然大亮,“啊”一声惨叫那人已经被串在刀尖上。 刀阵众人一怔,随即训练有素又是一阵抖动,尸体便被抖下,然而孟扶摇绝不停歇,刹那间半空中连踢十数脚,苍青色的长天帮众被她踢皮球般的一个个快如闪电的踢向刀锋,想逃逃不了想躲躲不掉,一个接一个穿在刀阵之上,刀阵来不及抖落便串了一团血蚂蚱,孟扶摇却已飞身而起,踩着刀尖上的尸体踮脚,越过刀阵直扑长天帮主。 那老者冷哼一声,蓄势已久的血掌一亮,大喝:“今日你位置换我来坐!” 他蓄足十二分真力,雄浑无伦的一掌横劈而出,周围数丈之内顿起腥风! 孟扶摇却突然不见了。 她轻轻巧巧一个翻身便翻过了长天帮主头顶,长天帮主一转眼见失她身影,倒也并不慌乱,应变极快便是一掌后翻,同样威势凶猛腥风四起,他竟然两掌功力,完全等同,正击反击,一般灵活! 然而便是后翻应对孟扶摇的那一刻。 他突然觉得前面好像有个人影飘了飘。 那种眼角余光瞟见人影的感觉很奇异很虚幻,对方那刹间给他的感觉不像真实存在,倒像是只是火光迷眼生出的幻影,事实上他的前面还有刀阵挡着,孟扶摇也翻到了他身后,这个时候他的前面,应该什么人都不会有。 然而纵横璇玑几十年身经百战的老帮主还是觉得不对,立刻一抬掌,另一只手也试图迎上。 可惜还是迟了那么一步。 一只手突然轻轻递了上来,一抬手便虚虚一拢,四面流动的风便似突然粘稠的定住,连带阻住了他迸出的血掌。 长天帮主的攻势略路一僵。 身后,孟扶摇头也不回,立即反手一个穿拳! 拳出如穿,崩你心肝! “砰——” 四面喧闹声中,只有长天帮主听见了那声沉闷而绝望的碎裂声响,那声响如长天坍塌大地陷裂,全部的血肉内脏连同意识刹那间全部被震碎埋葬,他听见周身的血液在突突奔流,因为五脏六腑经脉心脏的粉碎而失去管束,欢快在体内以前所未有的无拘力度飞腾,然而这也是一生里最后的近乎狂欢和奢侈的欢快,宛如盛宴将散之前最后的一舞,然后,黑暗降临,星火全灭。 他连一声呼喊都没喊出,也没来得及喷出一口血,便沉重而无望的倒了下去口 一生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前面那个……是谁? 前面那个,是长孙无极。 很懒很不喜欢打架的太子殿下,懒洋洋附在孟大王身后,一抹轻絮般飘啊飘,孟大王翻出去的时候,懒洋洋的棉絮就被翻落下来,正好很不厚道的杵在长天帮主面前。 都被杵在那个位置了,他老人家只好多少动动手。 本来就算靠刀阵都未必是孟扶摇对手的长天帮主,哪甲经得起两大腹翼高手无耻的前后夹击,不过是死和死得更快的区别而已。 一招! 长天帮主死! 在惊呆了的长天帮众眼里,他们只看见孟扶摇无比凶猛的冲了过去,眨眼间踢出几十人串上刀阵之锋,却在冲到老帮主面前时突然一个倒翻,然后好像又有抹淡紫的影子飘了一下?然后孟扶摇一拳。 人就死了。 纵横璇玑从无败绩,多年前和十强者都险些拼胜的老帮主,竟然死得这么容易简单? 向来没有什么比仰之弥高的偶像被摧毁更容易令人崩溃,长天帮众一刹间大多停了手,开始骇然后退,几位副帮主和大头领飞掠了过来,却也不敢靠近,犹豫着互望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机遇——帮主已死,马上又是新一轮的权力争夺,保存各人名下实力要紧。 “退!”半晌一名副帮主低喝,长天帮众立即开始撤刀后退。 孟扶摇这下急了,靠,你们退了我们怎么“失踪”啊?这下不是玩不成了?眼看着长天帮不仅不为帮主报仇,反而开始有序撤退,而不远处本地兵卒也终于“赶到”,孟扶摇傻愣半晌,突然挥舞着双手追出去,一个猛子扎入人群:“啊啊……杀我吧杀我吧,啊啊啊我没带武器啊……”眼看没人理她,赶紧砰的打倒一个抢了帽子,再砰的拎住一个剥了袍子……一路混在急急撤退的数千长天帮众之中,一窜一窜窜远了。 璇玑三十年一月二十六,无极太子及大瀚孟王,在璇玑边境太源县驿馆,因为杀了长天帮一名总头领而被长天帮报复围攻,混战中长天帮主被杀,太子和瀚王,失踪—— 金江生丽水,脉脉似横波。 璇玑国丽水为横贯南北的第一大河,也是养育无数璇玑儿女的母亲河,丽水如其名,清澈秀丽,风景韶秀,有仕女佳人宛转之姿,尤以金江县玉峰河段更为名闻天下,那里山川玲珑,有“美人髻”、“望月崖”、“玉笋仙台”、“秀簪峰”等十八景;水色犹清望之如玉,九曲长河逶迤迤逦,素称:璇玑第一水。 这是个春色流波的清晨,江面上起了层淡淡雾气,一叶轻舟自两岸山崖间轻盈转出,船娘熟练的摇撸,载着一船淡红的霞光破雾而行,精巧的船头掠开清澈晶莹的水面,船声欸乃,在宁静的晨光里悠悠荡开。 “喂——那船娘。”岸上突然传来清脆的呼声,船娘闻声望去,便见浅绿衣衫的少女立在岸上冲她挥着手,她盈盈的笑,身姿比金江最秀丽的望月崖还轻俏,眸子亮得似将晨间轻雾都照薄了几分。 她身侧立着修长的男子,轻衣缓带,半掩容颜,负手微笑看着粼粼江面,风掠起他衣襟,他眼波流眄淡淡一转,不知怎的便看得人乱了呼吸。 船娘怔怔看着这对男女,她不懂什么一对璧人神仙眷侣之类的词儿,只是直觉的赞一声:“好一对漂亮人儿!” 那少女见她呆怔样儿也不生气,笑嘻嘻拍过一锭银子,道:“我们要过江,劳烦你。” 九九成色的纹银,足有五两,抵得上船娘半年的渡资,船娘连忙喜笑颜开的接了,撑过船来,那少女却又笑嘻嘻的道:“下船再给你五两。” 船娘大喜,少女却立即笑吟吟道:“但是有条件。”她掰起手指说得飞快,“第一不准多看,第二不准多问,第三烧菜不准不好吃,每多看一眼扣一两,多问一句扣二两,烧得不好吃扣三两,扣完为止,倒扣照算。” 船娘赶紧闭嘴,本来想要和这对漂亮人物搭讪几句的心思也打消了,默默撑了船来,听得少女招手唤一个敦厚少年,“铁成拜托你快点,我没说你不可以看,转过眼睛干嘛。” 她舒舒服服毫不讲究的在船板上躺下去,占据了本来就不大的船上空间,双手枕头十分陶醉的道:“哎,这日子,才叫真的爽啊。” 船娘默默看一眼这奇怪的伶俐女子,忍了半晌还是道:“还是有一句必须要问的。” 那男子笑了笑,道:“别听她的,你说。” “客人们是兄妹还是夫妻?” “兄妹。” “夫妻。” 两个声音不同答案,半晌少女坐起身,踢男子一脚道:“就你话多。”转头问船娘,“问这个干吗,我真要扣银子咯。” “客人要吃好菜,兄妹是兄妹的吃法,夫妻是夫妻的吃法。”船娘笑得眉眼弯弯,“若是兄妹,那就奴家给客人们下厨,若是恩爱夫妻,前面过了十八弯,吴家船食上最近来了位京城客,烧得一手绝妙好菜,但是听说规矩极多,而且每日最多只烧三道,并且说了,只给情深爱浓的夫妻品尝,两位若不是夫妻,奴就不费力摇过去了。” “好菜啊……”少女淌着口水眼珠滴溜溜的乱转,一哥很受诱惑又有点抵制的模样,船娘笑盈盈看着她,接着便瞪大眼睛,看见她袖子里忽然似有什么东西在动,随即飞快移动到肩膀,肩膀上鼓出来一块,然后,她领口处突然冒出只小小的爪子,抓住她耳垂拼命扯,扯啊扯啊扯…… 呃……什么东西…… 不用问,自然是贪吃爱睡天下第一元宝大人以及其腹黑狡猾天下第一主子殿下以及其主子殿下那为凶悍无耻天下第一的瀚王爷也。 旅游三人行,对于三人一鼠来说都是人生里难得的闲情,璇玑景色秀丽,能工巧匠遍布各行各业,无论集市建筑用品风景都很有看头,三人一鼠慢悠悠逛过来,到现在才离开太源县不过百里。 孟扶摇坐在那里,还在为夫妻之名和美食之美做着艰苦的思想斗争,长孙无极已经道:“本来便是夫妻,只是这孩子爱使小性子,劳烦船家摇过去吧。” “好唻!” 船娘篙子一点,轻舟悠悠荡开,孟扶摇盘膝坐着,眼珠乌溜溜的道:“听说找咱们找得厉害?” “那是。”长孙无极帮她把又散开的袖口拢好,“当然,咱们那两边是做戏的,璇玑是着急的,两边都派了重臣带了人马坐镇彤城,等着把咱们给找出来呢。” “那个十一,怎么说?” “剿匪不力,自请处分,但是当晚他不在场,于是县令革职,他戴罪立功,继续负责清剿北地绿林,据说已经杀了好几个长天的头领,也不知道真假,就算是真的,八成也是为了扶持已经投靠了他的头领当老大吧?” “自古警匪一家亲啊。”孟扶摇感叹,“我爱黑社会。” “偷得浮生半日闲。”长孙无极道:“且尽此时欢吧,等到了彤城,八成又是一堆烂摊子。” “我对他们的事不感兴趣,只要他们别来惹我。”孟扶摇皱皱鼻子,突然道:“什么味道?” 她仔细嗅着,眼睛慢慢亮了。 船娘回过头来,指着前方一艘高高飘着红底黑字“船食”旗帜的大船,笑道:“到唻,吴家的船,金江最大的那艘,客人们赶得巧,正是饭时,京城那位大厨,八成要做菜了咧。” 孟扶摇愕然道:“这才早上,怎么叫饭时?” “这京城客古怪的哩,每日半上午的时候烧菜,而且烧菜之前,必得先听他说国家大事,说什么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炒菜煮菜清炖菜,人人有份。” 孟扶摇,‘哈”的一声,倒来了兴致,道:“这么个妙人!”一脚便蹿上那座结实高大,装饰得颇有韵致的吴家大船,却见甲板上静悄悄的无人,也没有人上前迎接,却隐约听得舱房里有人高谈阔论,便循着声音摸了过去。 “……今儿最新传闻……”翻纸头的沙沙声,“……无极太子和大瀚孟王在太源县失踪……咱们璇玑现在实在也是多事之秋,事赶事的火上浇油,其实这治国,和炒菜也差不离,调料重了不成,轻了也不成,火大了也不成,小了也不成,你看十一皇子剿匪那个轰隆隆阵势……火候过了咧……讲到火候,早先饭馆里请掌勺的,考手艺,什么大菜都不用做,炒蛋!炒豆芽!蛋炒出来金黄幼嫩,一颗蛋得炒出一大盘,豆芽炒出来,根根颜色形状不变……生的?咄!你吃吃看,一咬,脆脆一响,油盐酱醋葱酒,滋味十八般齐会……家常菜里见真功……好了不讲吃,讲吃一个也没得吃。” “……还说那个大瀚孟王……”板凳移动声“……多少人说她凶悍无耻运气好,天生贵人逢凶化吉,平常常无根无基一个人,怎么就做到这个地步?要我说,没那么简单的事,好比发海参——龙参梅花参沙参,没发之前都是干柴样的物事,不起眼,干巴巴,烧不得烩不得炒不得,咋吃?要发!怎么发?你会不会?你呢?你?你?噫!好歹还是船上客,海参也不会发!教你个招,热水泡了,抠掉内膛里那层皮筋,要录干净,不然发不透,然后灌壶里装满热水,闷着,一夜天倒出来,肥壮滚圆!大瀚孟王今日看起来壮滚滚,当日里必也经过热水烫过,开水不烫,海参不发!” “……话说最近真是不安定……前段日子轩辕摄政王也死了。”挪凳子声,“你看看那去年轩辕那日子过得,外境内朝,宫中官中,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被翻了个透,大手笔……大手笔……好比办一桌席,冷菜开始,热炒跟上,汤菜压阵,点心舒心,冷菜要漂亮,漂亮得不温不火不动声色,花样杂多眼花缭乱,也就随意吃着,就像轩辕内宫里那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热炒要雷霆万钧扑面而来,火辣辣的鲜香直逼胸臆,还没动筷先惊了心,好比大瀚孟王那一场杀兔,长孙太子背后操纵的上渊旧案,惊心!汤菜压阵,实实惠惠一大碗,水里陆上齐全,好比挥刀子上了就直接简单,该死的全跑不掉,看看那一夜天,指挥使作乱,西平王造反,轩辕朝里宫中死了多少人?到了最后记得上一盘花样水果羹,雪色红梅,宴席的高xdx潮,也就是轩辕摄政王最后挂在楼上的焦尸……好了不讲吃,讲吃都快吃不下了。” “今日开了话头,就说这个瀚王,最早先在无极国搞事来着,”翻纸声,“……当时无极国对高罗两线作战,德王以为有机可乘,结果自己被人给乘了……高罗国靠海,有年我去过,海边人家用生蛎肉招待,牡蛎吃过没?没?哎哎,白的黄的黑的红的,生的!一桌子随从都说‘茹毛饮血’!头扭得老远,我说你们不懂,海鲜这东西,万万不能煎炒蒸煮,不鲜!就是这样,酱油醋,还有胡椒粉末末,胡椒粉末末大抵你们也不晓得,牡蛎性寒,这东西性热,寒热调和,活血祛瘀……哦哦继续说两线作战,哪有两线作战?你说长孙无极什么人?会让自己落到两线作战地步?可怜德王做春秋大梦,不晓得人家放长线钓大鱼哩……说到鱼……” 孟扶摇默默笑了。 长孙无极无声笑了。 真是食神啊…… 还是个寓食于政治,看局势目光如炬偏偏又夹在一堆炒菜料理宴席鸡蛋豆芽里翻来炒去的牛人。 明明深通政治,孟扶摇发家史和长孙无极的政治操盘,被他信手拈来,用食物比拟得深入浅出字字机锋,却只在这边县河面之上,一家百姓普通渔船上,对一群懵懵懂懂的赤脚渔民和天南海北的百姓游客,大谈无人能懂的“政治食经”。 是游戏人间?是滑稽突梯?是无心发泄?还是有意为之? 孟扶摇探头对舱内张了张,简陋的舱房内东倒西歪着口水横流的客人,与其说在听国家大事不如说在陶醉于饭菜的香气,上头桌子搭凳子,高高坐着个瘦瘦的男子,很普通的青衣,油迹滴答,领口上还沾半片菜叶,卷着袖子,抓着几张墨迹凌乱的纸,正埋头谈得起劲。 孟扶摇鼓掌,大步跨进去:“说得好啊说得妙,说得呱呱叫!” 那男子放下纸,三十岁左右年纪,有点苍白,眉目请癯,似乎有些近视眼,眯着眼看了看孟扶摇,又看看跟进来的长孙无极,第一句话就是:“夫妻?” 孟扶摇笑眯眯道:“如果不是呢?” “那便出去。”那人毫不客气挥手,“不晓得我的规矩伐?” “晓得。”孟扶摇一掀衣袍大马金刀的坐下来,“既然来了,自然懂规矩。” 那男子瞅她半晌,慢吞吞爬下椅子,再从椅子爬下桌子,道:“今天就讲到这里。” 底下一片从痛苦中解放的嘘气声。 “老规矩哈,不是夫妻的趁早出去。”那男子慢吞吞向后厨走,“不然……吃了我的叫你给我吐出来。” 孟扶摇正在喝茶,喷一声茶就喷出来了,长孙无极微笑给她拍背,孟扶摇眼泪汪汪回首:“这娃怎么这么风中凌乱啊……” 好在这娃虽然风中凌乱外焦里嫩,菜倒确实做得香飘十里举世无双,孟扶摇坐在舱房里,闻着后厨里诱人的香气,神往的叹:“真香!” 旁边一个吃客懒懒的道:“那才刚刚烧锅。” 过了一会孟扶摇目光发亮:“好了好了!” 另一个吃客闲闲道:“刚下作料而已。” 再过了一会儿,孟扶摇爬上椅子,探头张望,底下齐齐嘘她:“镇定点,鱼才下锅!” …… 一直到孟扶摇被美食折磨得坐立不安心焦难耐正在考虑是不是调三千护卫来帮大厨烧火的时辰,后舱帘子一掀,娇俏的渔家姑娘端着托盘上来,给每位吃客上菜,请清脆脆道:“第一道,鸳鸯鱼。” 孟扶摇一听那名字就撇嘴,骂:“俗!” 可色香味却着实不俗,鱼上桌,宽身长喙,肉质晶莹,玉般的鱼肉上一层淡黄色的鱼皮,白玉版上衬了黄琉璃,浮在淡乳色的清汤里,色泽清淡,香气却浓得让人想狼扑。 孟扶摇扑上去,操筷,筷子在鱼脊背上一划,精准利落不多不少两半:“一半一半!” 渔家姑娘飘过来,含笑提醒:“不得分食,请共享。” 孟扶摇转头一看,四面都在头碰头吃着,呃,忒亲昵了吧,难怪要求是夫妻。 “此菜两味,头尾淡而中间浓。”大厨举着锅铲出现在舱门口,“须得夫妻对坐相向而食,初时各自味觉平平,随即渐入妙处,到得相互筷尖相触之时,鱼味最佳,意喻夫妻原本各不相干,一朝有缘殊途同归,先共苦,再同甘。” 他斜瞟孟扶摇:“不懂我规矩的就别吃,没的糟蹋了我的美食意境。” 孟扶摇咕哝:“哪来这许多臭规矩!” 长孙无极却已经将盘子掉了个个儿,两人各据一边,笑道:“此规矩甚好,甚好甚好。” 孟扶摇无奈,又抵制不住美食诱惑,只得埋头吃起,果然越向中段越发鲜美,于舌尖滋味层层回味无穷,真不知道这家伙区区一条鱼,怎么烧出这国画般叠染层次鲜明的口感,吃到中段,两人鼻尖已经快抵到鼻尖,突然“叮”一声筷尖相触,都觉得筷下似有异物,孟扶摇夹起一看,却是个鱼丸,晶莹雪白,珍珠也似粉嫩诱人。 “好了,吃到双喜丸子了!”四面都是欢喜之声,上头大厨道:“谁夹到,谁咬下一半给对方。” 孟扶摇轰一声烧着了,不干了,筷子一搁就嚷:“忒小气,两个鱼丸都拿不出?” “鱼丸?”大厨鄙视的瞅她一眼,双手抱胸望天不语,孟扶摇盯着他只觉得牙齿发痒,旁边一桌的一个女子笑道:“姑娘你不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鱼丸,是金江之上汛期从扶风内海游来的七宝鱼,因为长期远游,这鱼肉质弹牙最合适做鱼丸,但也因为路程太远,游到这里,万中无一十分珍贵,能每桌一枚,已经难得,便是这一枚,也要价值百两银子呢。” 孟扶摇摸鼻子,听见上头大厨鄙视:“土包子!” 孟土包子无奈,只得将鱼丸推出去,咽口唾沫对长孙无极道:“你吃吧。 她牺牲如此,上头却不依不饶,大吼:“分食!分食!你们假冒夫妻吗?” “假冒又怎样?”孟扶摇蹦起来,捋袖子,“能把我怎样?” 大厨不答,傲然一指舱口一块牌子,孟扶摇这才看见,舱口牌子上写:假冒夫妻者,请当众脱衣裸泳回岸。” “啊……你咋不提醒我?”孟扶摇捅长孙无极,这船在水中央,这河面也宽得很,游回去?忒惨了。 “没事啊。”长孙无极微笑,“我觉得无论如何对我都不吃亏。”他夹起鱼丸,道:“和他罗唣什么?吃了不就完了?”轻轻将那鱼丸咬下一半,顺手喂进孟扶摇正张大了准备骂他的嘴里。 孟扶摇:“……” 长孙无极品尝,点头,喝茶:“唔,滋味甚好。”突然伸手过去拍拍她后颈,怜悯的道:“噎着了?”帮她顺气,“不要激动。” 孟扶摇眼泪汪汪:“……” 第二道菜上来时,孟扶摇才从垂死之境中挣扎出来,眼光东飘西飘不看长孙无极,专心盯菜,菜名:“桃花源。” 果然名美菜也美,还是清汤,漂着淡粉色螺肉,看起来像是清溪中飘落的桃花,香气浓而不烈,也似桃花源中枕石漱流逍遥散仙的岁月一般,气韵悠长。 大厨道:“从这道菜开始,考察你们夫妻的关系,这是金江丽水著名的桃花螺,这东西极其考验厨艺,做得好,鲜美无伦,做不好,腥涩难咽,也似那夫妻关系,或恩深爱重,或一生怨偶,现在是恩爱夫妻还是两心怨偶,便让这螺肉告诉我。” 孟扶摇正想着考验关系和螺肉有什么联系,却听大厨道:“问所有的丈夫,你家娘子纤纤十指,几个螺?几个斗?” 孟扶摇“砰”一声,又熊熊燃烧了——这什么刁钻古怪的问题!谁家闲得没事数老婆手上几个螺几个斗?别说丈夫会不会知道老婆手上的斗,就是她自己,她都没想过要这么无聊的看螺看斗。 果然一多半的人都答不出,大厨毫不客气,勒令交了饭费,娘子们给艘小舟坐着,丈夫们统统脱衣滚下水,在初春彻骨寒冷的水中费力的游。 孟扶摇抽抽嘴角,看见女人们有船坐却又欢喜,心道可怜的长孙无极,这下子可要受点小罪了,转念一想又双眼冒出淫光——啊啊太子脱衣啊,啊啊太子裸泳啊,举世无双第一福利啊,不要钱免费看某人的漂亮身材啊…… 下水声噗通噗通不断,这问题实在太古怪几乎没人答得出,渔家少女抿着唇笑着看长孙无极,目光也在他身上溜啊溜,孟扶摇一眼瞄见顿时大怒——真无耻!等着看裸男! 大厨高踞桌子搭椅子的宝座之上,睨视长孙无极,“你,嗯?” 长孙无极慢条斯理喝茶,长长睫毛微垂,向来的不动声色难知心思。 “猜不出便向外走十步,然后跨下去就成。”大厨等了一会见他没回答,失望的爬下去,踢踢踏踏向里走,懒洋洋打个呵欠,道:“看来今天的第三道又不用烧了。” “七个螺,三个斗。” 清清淡淡语声,悠悠闲闲神情,长孙无极突然冒出这一句后,又施施然端杯喝茶。 孟扶摇震惊,立即举起爪子仔细对照,半晌她放下爪子,做持续呆滞状。 长孙无极含笑瞟她一眼,突然附到她耳边,柔声道:“别说手指,便问我从认识你到现在你里衣尺寸的所有变化,我大抵也是晓得的。” “……” “砰——” 一刻钟后,终于后知后觉认识到自己好像早已被某人看光的孟大王,恶狠狠一拳挥了出去…… “第三道菜!”大厨拍拍手掌,无视那一对“唯一过关的恩深爱重的夫妻”正在满舱追杀烟气腾腾,大声道:“贵客专享,请到在下舱房里独品!” 他当先转进内舱,孟扶摇和长孙无极对视一眼跟下去,那人七拐八弯的转着,在一道舱房门前停住脚。 船上位置窄小,过道幽深,门开处内舱阴暗,隐约中内舱有什么东西一闪,一股水上微腥的气息扑面而至。 那人突然转身,扑过来。

璇玑之谜第五章共枕之缘 那男子霍地一个大转身,便扑了过来。 他以极度的敏捷,扑到——两人脚下。 孟扶摇和长孙无极在他扑过来的时候都没动,两人都是顶级高手,都知道冲过来不代表要杀人,要杀人的未必会冲过来,一个人会不会出手,看杀气才知道。 这个人不仅没杀气,甚至武功低微。 他扑过来,一改先前的睥睨和随意,十分恭谨的仰头唤:“在下失礼于太子殿下及孟王驾前,请两位恕罪!” 孟扶摇咕哝:“前倨后恭……煞费心思。” 长孙无极侧退一步,道:“未知阁下何人,不敢受礼。” 孟扶摇又咕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那人站起,微微欠身道:“璇玑凤五,见过太子及孟王。” 孟扶摇又咕哝:“凤五?我还柳五呢!” 长孙无极掐她一把,她立即掐回去,两人背后互掐里各自笑意吟吟:“啊……凤五皇子啊……真是幸会幸会。” 两人都是人精,既不问人家堂堂皇子为什么要在渔民船家做菜,也不问为什么既然隐姓埋名又要突然叫破身份,两句“幸会”说完,孟扶摇拍着肚子道:“啊……今天好饱。”长孙无极道:“那便回去,铁成和船娘还在等我们呢。”两人自说自话便要转身。 那凤五皇子苦笑看着,也不出声挽留,突然道:“前方危机重重,虎狼伺伏,璇玑通国之力,正张网以待太子和孟王,两位当真懵然不知么?” 孟扶摇半回身,手撑在舱壁上,笑道:“我要真不知,怎么会‘失踪’,又怎么会在这渔船上和你遇见呢?” “太子和孟王艺高人胆大,自然不将区区璇玑放在眼中。”凤五道:“只是在下无意中听说,有人欲待加害两位者,延请了当世一流强者,长天帮说到底只是餐前小菜,前路上重重设伏!才是新鲜火辣的热炒。” 他掰起手指如数家珍般的道:“据说十一皇子利用目前职务之便,以清剿为掩护,纠集所有北地陆上绿林势力欲图杀掉你们,一旦事成,愿得利者赏重金,愿得官者予以招安,另外,荣贵妃长女大皇女,目前也在中路任巡察使,她手中一直掌管着璇玑国的“紫披风”,类似各国都有的暗杀监察机构,这些人在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你们离开北境进入中路,也就进入了“紫披风”的势力范围,中路之后,宁妃三皇子在辅京肃清刑部积年大案,正在当地查案,手中掌管南境所有军法执事力量,这些人就是一群恶狗,杀人如草不闻声,和‘紫披风’一般的臭名昭著,人到了这种人手中,不怕死,却怕不能好好的死,这还是最具实力明摆着要争皇位要搅浑水的,至于宫中,还有其他的……唉,大杂烩一样,难辨!” 孟扶摇瞅着这三句话不离烧菜的皇子,淡淡道:“也没什么,实在不成,我两人也不怕丢面子,回国就是。” “怕是来得去不得。”凤五语气听起来很像危言耸听,孟扶摇笑起来,指着自己鼻子道:“我们?来得去不得?” 长孙无极却突然道:“五皇子有什么来意,直接说吧。” “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凤五目中闪过希冀的喜色,欠身一礼道:“两位请进舱内说话。” “不要。”孟扶摇皱眉,她直觉的不喜欢狭窄空间,直接拒绝,“除了十强者前五位,天下可以偷听我们说话还不被发觉的人还没生出来,你想说什么,放心说就是。” “好。”凤五斟酌了一下,缓缓道:“我长话短说,璇玑皇嗣之争,向来是各国都知晓的最剧烈的一个国家,去年夏,父皇突然生了怪病,一日日沉重,新主承继越发成了朝堂后宫之中最紧要的问题,皇后要求立嫡子女,荣贵妃要求立长,宁妃要求立贤,三方各有势力争执不休,整整吵扰了近半年,半年里皇子皇女莫名死了好几个,去年冬,陛下病势最重时,终于颁下诏书说新主已立,却又不说是谁,只说是皇女,臣子们自然疑虑纷纷,但按照规例我朝新主向来只在四月正式登基,如今形势严峻,离登基之日还有数月,陛下对新主身份秘而不宣,也许只是为了保护她,至此也算安静了些。 “谁知有次我妻子从宫中侍应回家,却立即要我收拾细软赶紧离开彤城,我不知所以,见她语气神情十分焦急,便坚持要走一起走,她说第二天还要去宫中侍应,我们便约好当晚宫门下钥之前,我在城门外十里亭等她一起离开京城。” 凤五说到这里,脸上现出苦痛神情,孟扶摇和长孙无极对视一眼,心知大抵,人是等不到了。 果然凤五道:“我那夜等到月上中天,等到晨曦初起,都没有见到她,我还想等下去,我几个忠心仆人知道事情不好,将我敲昏了带走,后来我试图悄悄联络京中故旧,帮我打探我妻子消息,但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说到这里,转头悄悄一抹眼角渗出的泪水,无声吁一口长气,回过头来勉强笑道:“让两位见笑,我……我和我那妻,十分恩爱,彤城中人人都知道凤五夫妻举案齐眉琴瑟相合,我那妻出身不高,小吏之女,而我皇族向来不得与三品以下官员通婚,当初是我千辛万苦死缠烂打坚持要娶,我又没有母家势力撑腰,母亲只是宫中一个五品采林,再不能为我说什么,为此我失爱于父皇,最后还是靖国公唐家看我们可怜,收了我妻做义女,从唐家嫁出去,才入了皇家的门,我妻命苦,嫁过来后未能随我享受到一日的皇家富贵,反倒时常被那些出身大家的妯娌们取笑,皇后贵妃也不待见她,别的皇子妃都只是每月两次请安,不过来宫中说说闲话,她就得经常入宫伺候皇后,做些宫女太监完全可以做完的事,经常妯娌们来请安济济一堂嗑瓜子闲话,她连个座都没有,站着侍奉端茶倒水……” 凤五絮絮说着,清癯的脸已经因内心疼痛而扭曲,哽咽道:“是我没用……是我不能给她好日子,亏她每次从宫中回来还笑吟吟的,说皇后给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竟一直信以为真,若不是……若不是有次无意中亲眼撞见……” 孟扶摇轻轻一声叹息,对璇玑皇宫的恶感又重几分,心道璇玑皇后最好不要给她遇见,遇见了老大耳刮子煽她! “我妻极贤。”凤五镇静了一会,勉强压抑着声音道:“自嫁我后,她便道璇玑皇子皇女皆可继位的旧例,实在是个无声的杀人刀,她总劝我,万万不要介入皇位争夺,只管做自己的闲散皇子便好,荣华富贵使用不尽固然好,却还要看是否有命去享,我听她的,每日里只去衙门应个卯,平时只在家里和她吟诗做菜,我喜欢厨艺,历来被兄弟们讥笑不耻,认为我身为皇子操此贱役,给整个璇玑皇族丢脸,她却道,宁可活着被人轻视,也胜过死了被人敬仰,她的话真真一点不错,瞧不起我的兄弟们,如今大多死了……” 孟扶摇默然,心想这女子确实通透,有些事旁观者看起来要割舍很简单,当局者却往往易入迷障,何况她备受欺辱,换成常人八成要撺掇丈夫夺位好扬眉吐气,难得这女子大度淡定,荣辱不惊,凤五当真好眼光。 也难怪凤五,吃个菜也念念不忘考验夫妻深情,大抵寻以此怀念当初恩爱时光吧。 “那她到底听见了什么,招致祸事?”孟扶摇沉吟。 “不知道,那晚她神色匆匆只催我快走,我再三问,她只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只在送我出门时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她怎么这样啊……” “男的他,还是女的她?”孟扶摇追问。 凤五摇头,半晌他慢慢伸手,捂住了脸,声音和泪水一起从指缝里缓缓溢出:“她其实那晚就应该和我一起逃,但她偏偏要第二天再去宫中,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怎么就这么笨,没想出她是给我留出时间出城……” 黑暗的舱房,狭窄的通道,苍白清癯的男子倚壁而立,无声流泪,空气中有种水上独有的湿咸味道,属于思念和疼痛的泪水的气味。 “所以你在这水上以政治食经,钓我们这两条鱼?”孟扶摇缓缓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来?” “早先的时候,我没有这个打算。”凤五撸鼻涕,用一块不甚干净的帕子擦鼻子,孟扶摇不忍卒睹的转头,听他道,“我当时心丧欲死,飘零各地,在各地水上、小镇、山野都做过菜,也就是个发泄而已,最近才接到唐家消息,就是靖国公唐家,一门忠良,小公爷十分人才了得,诸皇子争位,朝中臣子纷纷站队,只有唐家一直不偏不倚,他告诉我说,我妻子那晚在回家之前,先去过国公府,和他谈过,他也没说谈什么,只说要我想办法截住你们,告诉你们前路有险,请你们务必小心,在十一皇子势力下的北境,最好走水路,只是水路难免不便,如果可能的话,水上漕帮尚未受十一皇子控制,利用他们的力量最起码可以绕过一半设伏,中路尽量遇山而行,‘紫披风’骑兵难以进山,于是我便想出了这个政治食经的法子,想来你们会受吸引……” “然后呢?”孟扶摇目光闪动,微笑,“然后就以这个实质内容有限的通风报信的情分,来换取我们帮助你找回妻子或者报仇?” 脸皮还不够厚的凤五羞愧的低下头,默认了。 孟扶摇看看他,叹口气,转头对微笑不语的长孙无极道:“你看,人人都当我冤大头,这位好歹还给了个云山雾罩的消息,那位华郡王,啥也没有便去撞我家门了。” 长孙无极摸摸她的头,拍小狗似的道:“谁叫你爱管皇族闲事早就出了名。” “我爱管?我爱管?”孟扶摇指着自己鼻子欲哭无泪,真是天大的误会啊,她什么时候爱管闲事了?不都是因为偏巧涉及长孙无极战北野宗越嘛,她只是觉得受人恩惠不能不报而已! 转头看看一脸希冀的凤五,孟扶摇用目光询问长孙无极,长孙无极轻笑,附在孟扶摇耳边低低道:“鄙人永远唯孟大王马首是瞻。” 他每次在孟扶摇耳边说话都语气流荡,半带撩拨,撩得孟扶摇浑身发软又发痒,赶紧蹦过一边,瞪他一眼,又看看凤五,想想他爱妻失踪,孤身飘零,揣着一怀牵挂妻子的忧伤,蛰居渔船之上烧火卖菜,煞费苦心的大谈食经只为了向他们求助,一个皇子混到这个地步,也实在是忒惨了。 不,应该这样说,身为璇玑的皇子皇女,也实在是忒惨了…… 半晌孟扶摇咕哝道:“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了……”一转头道:“殿下啊,你的话我记下了,奉劝你,今日之后就不要再在这里做大厨了,隐姓埋名去找我的属下,跟他们一路回京,保不准还遇见老熟人华彦,一起拉拉交情,他华家,多少也该有点势力的。” 她递过去一个盒子,道:“这是面具,你改了装,到前面永和县城墙根儿下等,我会安排人去接你一起回京。” 凤五连连感谢接过,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管儿,道:“唐小公爷托我带给孟王的。” 孟扶摇似笑非笑瞥他一眼,心想说这人是个书呆子那是鬼话,看这个东西,如果她不正式表态,他便不会给吧? 她收了,也没打开,道:“第三道菜呢?” 凤五黑线,没想到这女人这个时候了还不忘记吃,这么吊儿郎当的,到底以前那些翻云覆雨是怎么搞出来的? 他没奈何只好当真去洗手作羹汤,这回也不用故弄玄虚的一二三道了,做了满满一桌,荤素俱全,有效抚慰了因为不吃荤已经对前面两道菜怨念已久的元宝大人,孟扶摇和元宝大人扑在桌子上吃得眉飞色舞,长孙无极却每样浅浅尝尝,便放下筷子长叹:“我还是觉得前面两道最好……” 孟扶摇鄙视的瞅他——不是最好吃,是吃的方式最合你意吧? 吃完抹嘴,孟扶摇指着最后一道花花绿绿的素炒十蔬,笑道:“这好比你们璇玑皇子皇女,一团乱麻似的纠在一起,却又各有立场鲜艳分明。对付他们只有一个好办法。” 她端起菜盘,和元宝大人一人一半毫不客气分吃掉,听得凤五好奇的问该怎么办,大笑道:“一锅烩!” 完了碗一搁,拉了长孙无极便走,凤五突然想起一事,追问:“两位打算如何更改路线?” 那两人回身,一笑,齐齐答: “继续旅游!”—— “为什么不继续玩?”孟扶摇懒洋洋躺在船上,不住的打饱嗝,“他凤五当真以为在这船上卖菜,那些花花草草们就不知道了?凤五一走,璇玑家的花儿草儿们虽然不确定我们的行踪,但一定知道和他已经和我们谈过,一定以为我们要改路线走偏僻道儿……大王我偏不改,偏不走!” “是,是,你偏不走,璇玑皇子皇女们可不知道我们的孟大王,天生孤拐性儿,不撞南墙不回头。” 孟扶摇偏头,笑吟吟看那个闭目假寐的家伙:“同志,好像你对我很有意见?” “不敢不敢。”长孙无极微笑,“但凡对阁下有意见的,据说现在都死了。” 孟扶摇哈哈一笑,摧平手脚躺在甲板上,仰望蓝天白云,听身侧流水悠悠,道:“这美好时光里谈生啊死啊的,实在很煞风景啊……” “唐家小公爷竹管子里,和你说了什么?” “很神奇很诡异的一句话,就十个字。”孟扶摇道:“阎王好见。” 长孙无极笑笑,道:“哪有这样通风报信的。” “怕是有什么不好说吧。”孟扶摇道:“我怀疑花花草草们安排的人一定很复杂,我总觉得,不仅皇位无望的花花草草希望杀了我们引起三国纠纷,浑水摸鱼觊觎皇位,弄不好连璇玑新皇老皇,可能都没安好心,我们两个,竟然好像成为璇玑整个皇族的目标,每个人都轮流捅上一刀,啊啊啊……想起来真累。” “既然无意中已经卷入,前路后路一样有险,向前走就是了。”长孙无极淡淡道:“诡局政争,不进则退,躲避未必有用,反而被动。”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孟扶摇凑过来,趴在长孙无极上方,“上次你家师妹说救了佛莲,到底是真是假?” 长孙无极睁眼,微笑凝视眼前如花唇辫洁白额头,伸手一拉便将孟扶摇拉上了自己胸前,笑道:“亲一下便告诉你。” 孟扶摇骂:“无时无刻不忘记占便宜的色狼!”扎手扎脚的要爬起,不知怎的船身却突然一晃,水上无着力处,顿时又栽了下去,长孙无极立刻微笑抱个满怀,手指一弹,一枚金叶子无声落在船娘脚下。 船娘赶紧眉开眼笑的接了,这生意,划算! 长孙无极轻笑着吻了吻孟扶摇的额,倒也不打算得寸进尺,很满足的放开,道:“太妍那是在故意气我,我上次回师门问过了,她当时虽然在,却并没有救下佛莲。” “那么,死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长孙无极道:“当时太妍并不知道情形,看见佛莲被‘劫匪打劫’,顺手要救,封了假冒盗匪的侍卫记忆之后,一回头,佛莲不见了。” “不见了?”孟扶摇愕然,“大活人能在太妍眼皮子底下好端端不见了?” “太妍自己也很生气,所以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后,转回头就来找我岔子。”长孙无极眉头轻蹙,无奈的笑笑。 “唉……”孟扶摇长叹一声,不说话了。 突觉身下一震,孟扶摇眉头一皱挺腰而起,一转首看见船身微微倾斜,正在慢慢下沉。 有人在水下凿穿了船。 船娘惊慌的跑过来,扒着船舷一看便拍着大腿哭骂:“天杀的水鬼子!不是答应交了辛苦费了么?” 孟扶摇原先以为是追杀自己两人的人,正在奇怪这些人本事好大,这么快就能找到他们,听这句话意思不是那么对,一边赶紧拉着长孙无极往船顶上蹿一边问:“怎么回事?” “客人们会游水不?赶紧走罢,现在不是说话的时辰!”船娘噙一泡眼泪丢了桨,赶紧收拾船上的银钱绑在腰里,孟扶摇叹口气,道:“还是不能避免落水的命运啊……” 一转眼看见前方过来数艘船,都是黑色船身红色旗帜,船头上好些人站着,都背着明晃晃的刀,咚咚的敲着鼓,鼓声沉厚传过数十里水面,不由大喜道:“船家,一起去那船上避避,初春水冷,冻着了不是玩的。” “去不得去不得。”船娘一转头看见那船,见了鬼似的哆嗦着嘴唇,“丽水漕帮的船,升旗子杀祭祭水神,难怪凿我船,怕冲撞水神爷爷,早知道今天便不出船……客人们千万不要去,冲撞了漕帮开春最重要的祭祀,会拿你们替的!” 她啰啰嗦嗦说完,船已经只剩下棚顶,那船娘跺跺脚,一个猛子扎入水里,孟扶摇耸耸肩,一脚踢开船尖棚顶,和长孙无极铁成站在浮在水上的船篷上,伸手从船板上拿起一盘绳子,霍霍对着那大船甩了出去。 长绳飞开笔直一线,“唰”一声稳稳搭上船舷,孟扶摇手一紧便要顺势直飞,船上突然刀光一闪,有人一刀砍断了绳索。 孟扶摇眉头一挑,手一招收回绳索,绳端垂在水中浸着,踢下一方船篷,脚踩着顺水一滑滑近数丈,手中绳索霍然飞起,绕背弯身低头大力一抡! “啪!” 浸湿了水的绳索沉重如铁鞭,自平静水面上掠过,罡风激起一片水晶幕墙,再带着飞溅丈高的水花,重重击上对方船身! “嚓——” 断裂声即使相隔还有数丈距离依然听得清晰,桐木刷油厚达数尺的船身硬生生给这凶猛一鞭鞭裂,船身一倾,大股的水涌进破洞,偌大的船立即开始慢慢下沉。 船上的人一阵惊呼,鼓乐声止慌乱救援,甲板上被杂沓的脚步踩得咚咚响,隐约听见有人大喝:“去那边船上!” 有人叫:“已经祷告水神,不可中途废止祭祀!” “推下去!” “哗啦!”一声水响,似有重物被推下。 孟扶摇所在的角度,看不见他们推下的东西是什么,她也不去救,只冷笑轻飘飘站在漂浮的船篷上,注视着大船慢慢倾斜沉水,看着船上的人顺了钩锁慌乱的滑入下一艘船,又等了一会,她眉头微微皱起。 身侧突然“噗通”一声,铁成下了水,向先前那重物推下的地方拼命游去。 孟扶摇转头看看长孙无极,道:“这孩子,忒性急。” 两人对望,都笑了笑,先前三个人都看出船上祭祀品是个人,船身裂开时被推了下来,孟扶摇害怕有诈,特意多等了一会,眼见那人始终没浮上来,看样子不会有假。 眼看着铁成救下那人,洇渡向第二艘船,孟扶摇和长孙无极双双飞起,在第一艘船上停了停,带起铁成和他救的人直掠第二艘船,这回没人敢拦截了,一鞭子毁一艘船的人,得罪不起。 孟扶摇一脚踏上船板,对满船闪亮的刀光笑了笑,道:“各位下午好啊。 “你是谁!竟敢打搅我漕帮祭祀水神!”领头一个狮鼻阔口的黄袍人怒喝。 “真是未开化的食人番,什么年代了还活祭?”孟扶摇皱眉回头看了看那人牲,湿答答抱在铁成手中昏迷未醒,巴掌大的小脸,头发紧贴在苍白的额上更显得骨瘦如柴,被几道牛皮绳索捆得紧紧,铁成正在忙着解绳索,看那身形年纪,竟然还只是个孩子。 “那是我们的事!”那黄袍人怒喝,“你一个外人,多管闲事不怕找死?” 满船长刀齐齐互拍,鸣声清越,这是举帮皆敌的暗号,孟扶摇只懒懒笑,手一伸,黄袍人的脖子突然就到了她手中。 满船拍刀声戛然而止,那些水上汉子露出惊骇之色,悄情后退了一步,黄袍人猛力挣扎,涨得满脸通红,却死活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紧不慢的掐着对方脖子,孟扶摇眯着眼,也不紧不慢的道:“姑奶奶我看上你们这艘船了,决定就用这船下丽水,从现在开始,你们三艘船上所有人,给我都呆到这艘船上来,顶层留五间舱房给我们,其余人除了舵手和厨子,都给我呆在下面舱房,每天打报告上厕所,打报告吃饭!每天我会清点人数,少一个,杀全舱。” 她轻轻的,近乎温柔的顺手抓过一个重达百斤的铁锚,在手中捏橡皮泥似的捏成一团项圈状,顺手挂在黄袍人脖子上,然后微笑,十分客气的问:“需要我现在就杀人来证明吗?” 满船的人看着那沉重的铁锚就那么轻描淡写的泥巴似的被捏成铁枷,看着他们的副舵把子一被放开就头重脚轻的咕咚向地下一栽,拼命去扯那铁圈却无法扯开,想着便是不死,一辈子脖子上戴这种重东西也迟早折腾死,目中都露出骇然之色,面面相觑,原先张嘴要骂的,现在都缩了脖子,孟扶摇拍拍手,顺手抓起另一个铁锚,抬手就对对面欲待逃开的第三艘船一砸。 铁锚风声呼啸,“咚”一声重重砸上船身,江水涌入刹那之间又毁一船,孟扶摇大马金刀的坐在船上,向对面招手,“来,来开会。” 梯板搭上,对面船上人无奈的上船,三艘船的人挤到一艘上,顿时满船都是人,孟扶摇让铁成领他们下船舱,每间窄小的船舱沙丁鱼罐头似的挤上五六人,孟扶摇偏头看了看舱房设计,见是联排小房,左右各数间,舱房封闭,只有一个门,笑了笑道:“给你们开个窗。”抓过一柄长枪,站在一间舱房的板壁前,抬手一射。 长枪闪电直穿,一阵啪啪裂响,刹那间所有舱房的上半截板壁都多了一个碗口大的洞,直贯到底,每个人都可以通过那个洞,看见所有舱房的动静。 “我说过,跑一个,杀全舱。”孟扶摇笑容可掬,指指那个洞:“欢迎举报不法出境者。” 她施施然出去,走到门口又笑吟吟道:“欢迎逃跑。” 沙丁鱼们挤在罐头里默然无声的看她,用一种看杀人魔王的眼光。 孟扶摇对这个效果很满意,就是要不杀一人却造出屠夫的势,不然要她自己监视这么多人多累啊,要她的铁成监视她也心疼她家的劳动力啊,让他们自己互相监视才省力。 她懒洋洋上了顶层舱,铁成犹自不放心,自己拖了个板凳舱门口等着,孟扶摇从他身边经过,叹气:“傻帽,等下烦死你。” 铁成还在掰指头算数字,很疑惑的问:“太子,你,我,那个被救的,我们只要四间舱房就够了呀。” 孟扶摇猥琐的笑着,从他身边过去,她怀中元宝大人从她怀中爬出来,趴在她肩膀上对着铁成指了指自己鼻子。 还有一间,归元宝大人我也。 铁成叹了口气,看看下面的沙丁鱼罐头,露出同情的眼神。 孟扶摇路过那个孩子睡的舱房,探头看了看,那孩子昏迷不醒,孟扶摇进去把了把他的脉,脉象虚浮时松时紧,看样子受惊过度,倒没什么大碍,看这孩子面黄肌瘦手脚粗糙,掌心生着被渔网绳索磨出的厚厚老茧,大抵是渔民的孩子,也不知道怎么的便成了这水神祭品。 孟扶摇现在对孩子很有些过敏,看了一下他的状况便立即避开,回到自己舱房,门刚推开便果然不出所料的看见某太子半躺在她的床上,姿态舒适便如那是他自己的床,看见她招手道:“过来。” 孟扶摇觉得太子殿下最近越发的不像话,鹊巢鸠占反客为主动手动脚上下其手,害得她步步为营高度警惕时时警戒刻刻防备,应该居于道德的高度严厉谴责之,于是她便谴责了:“喂,你怎么睡上了我的床!” “这是你的床?”长孙无极眨眼,十分无辜的问。 “自然!”孟扶摇义正词严。 “可我听说某人有走错房间的习惯。”某人开始翻旧账。 孟扶摇黑着脸,“今天我不会再走错,第一我没喝酒,第二我叫铁成给我准备的舱房上做了记号。” 船上舱房都一模一样,孟扶摇害怕某人以此为借。“走错房”,事先就叫铁成在每间舱房上做记号,铁成先前已经告诉她了,第一间舱房是她的,挂了条咸鱼,而长孙无极那间,挂的是鱼骨头。 “是吗?”长孙无极微笑,点了点舱房门,道:“对啊,记号。” 孟扶摇抬头一看,门上挂着个鱼骨头……” “你无耻,换记号!”孟扶摇悲愤。 长孙无极微笑招手,“喵”一声床下钻出一只猫,长孙无极温柔拍它的头,赞:“乖,吃得很快。” “吱——”元宝大人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努力的钻入孟扶摇衣裳更深处…… 长孙无极欠起身,拉过孟扶摇,笑道:“哪间不哪间有什么要紧,来,一起看看水景。” 舱房就那么大,转身都艰难,孟扶摇叹口气,将他往边上挪挪,两人靠在被褥上出神的看着窄窗外千顷水波滟滟,江海明月情生,同享四周带着鱼腥气的空气里的静谧和安宁,半晌孟扶摇道:“有这心思,还不如想着怎么轻松点到彤城呢。” “现在不是很好?”长孙无极微笑,“目前来说,水路是最安全的,先前漕帮祭神,周围水面全部清空,连艘船都没有,你我的行踪和所在的位置,目前天下什么人都不知道。” “你的隐卫和我的护卫也不知道啊。”孟扶摇叹气,“有利有弊。” “刚才我在上面时和船上厨子聊了几句口,长孙无极转了话题,“他说这三艘船是漕帮精英,祭神开运之后,原本打算在下一个港口停岸,参加在广成县举行的绿林总盟大会,据说这是因为十一皇子打压收买的剿匪政策,搅乱了北地绿林乃至璇玑武林的平衡状态,除了利欲熏心被凤净睿收买的那些,大部分实力帮派其实并不愿和官府扯上关系,却也不愿在凤净睿‘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政策下芶且偷生,这个绿林总盟大会,就是集会选绿林盟主,并和凤净睿作对到底的。” 孟扶摇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光芒狡黠,眼球转啊转的打算盘,长孙无极唇角翘起,立刻含笑在她颊上啄了啄,趁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放开手,道:“我去睡了。” 孟扶摇正要追究偷吻之罪,看他这么干脆的放手又觉得惊讶,顿时也忘记了要谴责之,懒懒的打了个呵欠,摊手摊脚睡下去,隐约听得舱房下铁成那里不间断的报告声“报告,要撒尿!”“报告!要大解!”,哈哈一笑,闭上眼睛睡了。 睡的时候她在小床上滚了滚,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按按床,坐起来看看四周都没觉得有什么,只好又躺下去睡觉,一边睡一边想着,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睡到半夜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身侧板壁一空,床动了动,然后……一双手臂伸了过来,熟悉的异香似这午夜水声无声无息却又温柔潮涌的袭来,她整个人,突然便落入了一个人温暖的怀抱中。 那人目光在黑暗中闪闪亮着,如明珠一颗照破山河万朵,十分平静却又强大的在她耳边低笑道:“我说过,哪间不哪间真的没什么要紧,这板壁……就是活动的。” 孟扶摇:“……” “而且。”这个该死的继续道,“你床的隔辟就是我床,根本就是连在一起的,活动板壁一抽,就是一张床,你和我,本来就睡在一张床上。” 孟扶摇含泪:“……” “扶摇,你看。”长孙无极春风般的呼吸逶迤在她额角算尖颊边唇角,一寸寸温柔旖旎的膜拜过去,低低笑,“我们真是有缘,随便砸个船也能好命同床。” 缘你个死人头……孟扶摇泪奔……你丫丫的,那么有缘为毛还要点我穴道? “这个时候是不应该有煞风景的事儿出现的。”长孙无极在她耳边解释,解释不像解释倒像撩拨,将她的发轻轻扯了在牙齿咬,那般不轻不重的力度,不痛,倒过电似的痒得人一颤一颤,听得他笑意低沉,声音因离得过近而似乎有些失真,“扶摇民……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我前世修了千百年的缘分,怎么可以被你这个不解风情的一次又一次推拒一边?” 孟扶摇用目光杀他——我说可以便可以! 长孙无极视若无睹,轻笑,用最强大的笑容告诉她——我说不可以便不可以。 他伸掌,挡住某人杀风景的目光,微笑靠过来。

璇玑之谜第三章连敲带打 清晨的日光,淡淡洒在一望无垠的官道之上。 此时已近二月,冬日积冰渐破,春风如剪,剪出碧绿枝叶,摇曳招展如绿色旗帜,于飞扬旗帜之间,掠过嫩喙淡黄羽翼深蓝的飞鸟,衔一抹温软的白云。 官道之上,因为时辰太早,空旷无人,只有相偕并辔的身影,那是孟扶摇和长孙无极。 他们身后只跟着铁成,三千护卫孟扶摇嫌紧跟着累赘,勒令离她一里远,以至于习惯放马奔腾的瀚军精锐只好勒着马盯着她背影,她在前面晃三晃,他们在后面挪三挪。 长孙无极一向是除了隐卫什么人都不带的,貌似他也是五洲大陆皇族之中,唯一一个身边没有任何贴身亲信的,孟扶摇想,一方面是他确实已经不需要任何护卫,另一方面,恐怕是这个家伙秘密多,又很难信任别人吧? 哦不,不对,人家的贴身护卫还是有一个的,不过该另类护卫现在基本上已经成为了她的保镖玩具兼打工卖艺道具。 孟扶摇想到这里突然良心发现,对肩头上抱胸赏景的元宝大人道:“耗子,你上次打工挣的钱,我给你存到我的钱庄了,给你六分的利息,你什么时候要用,告诉我一声我给你取。” 元宝大人立即双目发光,爪子挥舞吱吱连声口沫横飞,孟扶摇看向长孙无极,长孙无极淡淡道:“也没什么,它要糖果蜜饯,蜜饯要天下最好的‘雪芳斋’的,九制秘方,十两银子巴掌大一小罐的那种。” 孟扶摇“哦”一声,心道耗子挣的钱连利息算起来大概还是够买一罐的。 “也不用多,塞满一个宫殿就成。”长孙无极继续翻译。 孟扶摇:“……” “宫殿也不用太大,轩辕皇宫主殿九仪大殿那么大就成。”条件还没完。 孟扶摇:“……” 半晌孟扶摇叹口气,道:“耗子你还是把我卖了吧,看能不能换来半个全天下最大的大殿的蜜饯。” 元宝大人不满,骂:“吱吱吱吱吱吱!” 长孙无极翻译:“它说你夺泥燕口削铁针头蚊子腹内刮油脂鹭鸯腿上劈精肉天生一个守财奴有人心没人性欺压良家妇男伤害它纯洁幼小善良脆弱的心灵……” 孟扶摇一把将骂骂咧咧的耗子塞进袖子,大骂:“你该去主持脱口秀!” 长孙无极悠悠道:“其实个人觉得,最后十几个字还是很正确的。” 孟扶摇望天——我没听见啊我没听见。 长孙无极含笑侧首瞥她一眼,眼神中微微叹息,却也不说什么,指着前方道:“璇玑国境到了。” 这处国境城门是对着大瀚和无极方向,远远的便见城门开启,两队衣甲鲜明的士兵奉着仪仗驰出,拥着一个褐色锦袍的男子快马奔来,他衣袖上一道紫色云纹十分显眼,长孙无极眼睛一眯,道:“璇玑皇子。” “哪位?” “看不出,看年龄大抵是九皇子或十二皇子。大概是来迎接你我的。” 孟扶摇“哦”了一声,含笑驻马等着和那男子打招呼,结果那人带着卫士快马飞驰一路不停,经过孟扶摇和长孙无极身侧时随意的瞄了一眼,便驰过去了。 孟扶摇愕然,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长孙无极,指着鼻子问:“我看起来就这么不像个王爷?” 长孙无极淡淡扬鞭,道:“世人只认衣装不认人者,多矣。” 两人穿得都平常,也就是五洲大陆贵族常穿的锦袍,式样比一般人还要简单利落,长孙无极长袍的银锦虽然华贵却低调,等闲人认不出来,孟扶摇更是连质料都不讲究——她前世里,节省惯了。 那璇玑皇子驰过他们身侧,突然想起了什么,勒马一停,长鞭一甩,“啪”的一声便抽在孟扶摇马身上:“喂,你们是哪里人?大摇大摆在这路上走什么?赶紧给我避到一边!” 孟扶摇的马冷不防被这一抽,受惊长嘶人立而起,便要将孟扶摇甩下马,孟扶摇手指一紧,冷哼一声力坠千斤,生生将马压回地面,目中怒色一闪而逝。 她低头看看马身,一道不轻的鞭痕肿起老高,怒色更重几分,她素来爱马,选的马都是千里挑一的名驹,平日里自己都不舍得动鞭,如今平白无故便挨了这混账一鞭! 她一转首冷冷盯着那男子,那璇玑皇子犹自未觉,看见她力压骏马那一手倒是眼晴一亮,赞道:“好神力!”目光突然又在孟扶摇马上转了转,惊道:“好马!绝世好马!”又看见长孙无极的马,也赞:“好!这匹也好!”一转头盯着孟扶摇眼睛,道:“你们怎么配用这样的马?” 这人动作快说话也快,反应举止极为燥进,一段话几个动作眨眼间就完了。 孟扶摇这下反而笑了,她一挥手按下欲待发怒的铁成,笑吟吟道:“莫非阁下认为这马我不配用,只有您配用?” “你说对了!”那璇玑皇子竟然坦然答:“不过爷也不用这个,爷要拿去送人,爷也不屑于抢你的,小四——” 一个护卫应声上前。 “赏!”那男子大喇喇一挥手,那护卫立即掏出一个绣着紫色云纹的锦囊扔在孟扶摇脚下。 “看见了没?十二皇子厚赏,还不谢恩?” 孟扶摇当真在马上欠了欠身,笑道:“原来是十二皇子,失敬失敬,小的该当献马,只是想问皇子一个问题。” “你问!”十二皇子又一挥手。 “小的对这马很有感情,但是皇子喜欢也只好割爱,只是很想知道它的新主人会是谁?” “送给无极太子和大瀚孟王。”十二皇子倒没什么忌讳,直接答:“爷就是去接他们的,听说他们同行。五洲皇族都会武,好马可遇不可求,不想在这路上还能看见两匹,看来太子殿下和孟王一定很满意。” 他似乎十分欢喜,呵呵笑着,孟扶摇含笑将马让出,还好心指引道:“那两位的车驾啊,大概就在这后面一里处,殿下过去就看见了。” “算你两个识相,看样子武艺也不错。”十二皇子斜睨两人一眼,“将来如果进京,可以去找我或者我十一哥!” “谢殿下抬爱。”孟扶摇躬身,谦虚的让,“您请,您请——” 十二皇子大喇喇鼻孔朝天点点头,一扬鞭带着他的迎接队伍怒马如龙驰去,而他今日要迎接的贵客,马被他抢了,还避在路边吃了他一大堆灰…… 铁成下马,将自己的马让出来,愤愤道:“主子你为什么拦着我?这小子欠揍!” “是啊,欠揍。”孟扶摇笑吟吟答,“所以你一个人揍怎么解气?干脆交给纪羽他们三千人,揍个痛快!” 铁成抽抽嘴角,这才想起当十二皇子带着长孙无极和孟扶摇的马撞上纪羽带着的王军,他们一旦认出那马是孟扶摇的,那是一定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揍再说的。 这才叫真正的黑…… 孟扶摇笑问长孙无极:“不知道你家隐卫会是什么反应?” 长孙无极淡淡道:“我在马身上做了记号,隐卫们大概会断他全部属下裤带吧,不然正常情况下,断的一定是人腿,不管他是谁。” 孟扶摇默然……貌似得罪长孙家才叫真的倒霉…… 钱袋还落在地下,孟扶摇脚尖一挑,将钱袋挑起,在手中掂掂,笑着扔给铁成:“拿去买零食吃。” 铁成一挥掌,毫不客气将那袋子远远砸了出去:“不要!” 孟扶摇笑,耸耸肩道:“你这孩子呀,不精明,为什么不要?就是应该把别人的钱多花点才对。”她手一招收回钱袋,掂掂分量,冷笑,“这点钱够买你的雪影我的蹑月?呸!”看着那特制的皇族锦囊上的花纹,目光一闪,收了起来。 铁成让出马来,让长孙无极和孟扶摇两人共乘一骑,结果上马时又为谁坐前面谁坐后面发生争执。 “我想量量你的腰围,看看最近胖了没。”孟扶摇坚持坐后面。 “我想试试你的肩,看看最近是不是又薄了。”长孙无极坚持要她坐前面。 一旁铁成无语望天……这也值得争! 相持不下,最后长孙无极道:“那我们都不要骑马吧。” “好啊。”孟扶摇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 “换我背你。” “……” 孟扶摇乖乖上马:“我觉得,有马不骑才叫傻蛋。” “诚哉斯言!”太子殿下十分满意的赞同,又胜一局。 马背上坐了两个人,刚才的你言我语争执过去,现在反而安静下来,孟扶摇不说话,微眯着眼晴晃晃悠悠,长孙无极懒洋洋控缰,果然很不自觉的将下巴搁在孟扶摇肩上,搁一阵,换个肩窝继续搁,孟扶摇给他换来换去的拨动头发微微发痒,不禁笑骂:“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不能。”太子殿下难得直接拒绝,在她肩上轻轻道:“太安静也许会让你忘记我的存在,我决定从此以后要经常搅扰你,让你没完没了的为我心慌。” 孟扶摇脖子上立刻泛出淡淡粉红,她就是不习惯这些直截了当的情话,可是身后这家伙说情话的本事越来越和他本人一样厚黑,她忍不住搓搓脖子,道:“哪来的心慌?你真自恋,没见我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是吗?”长孙无极微笑做去接的手势,“我怎么觉得,我接着了一手清芬呢?” 肉麻……肉麻……孟扶摇翻白眼,望天,她伶牙俐齿斗嘴可以,斗情却实在不擅长。 “其实……长孙无极淡淡异香如云气氤氲在她耳侧,语声也轻软温柔如云,“让你落鸡皮疙瘩总比无动于衷,来得要好。” 他轻轻对孟扶摇耳垂吹气,看着那个已经取下耳环,却怕耳朵眼长拢而插了小竹棒的圆润耳垂,笑道:“我送的耳环呢?为什么不戴?” 孟扶摇白他一眼,没好气的道:“拜托,你以为你那个真是翠玉做的,永久不凋啊。” 长孙无极笑笑,道:“只要有心,什么都可以不凋。” 孟扶摇默然,将身子往前移了移,轻轻道:“到了。” 确实到了,本来就不过是短短一截路,长孙无极就是有本事连这一截路都拿来攻城掠地。 孟扶摇高筑墙广积粮挡帝王,太子爷慢移步轻拂袖爬过墙。 城门过关时,三个只有一匹马满身灰尘的寒酸客又遭到了严重的鄙视,守城官在侧门耳房的官署里高坐着,手一伸,道:“通关令!” 孟扶摇挑眉,和长孙无极对看一眼,慢吞吞道:“没有……” “没有?”守城官手一挥:“没通关令一律不得放行,让开,走远点,等下有贵客过来,不要挡路。” 这间屋子不小,满满坐着衣朱腰紫的官员,捧着茶懒洋洋撩一眼两人,各自寒暄说话,看样子在等人,那守城官将两人推开,自己忙不迭走开,对一名坐在官员中间谈笑风生的男子躬躬身,道:“殿下,下边简陋,请城楼上安坐。” “左右也快来了,就在这里等吧。”那男子语气十分亲切,笑道:“父皇令诸皇子带领礼部官员分赴各境关迎接各国贵宾,十二已经出关迎,应该马上到了。” 孟扶摇看他二十多岁,一身扑素的半旧的浅黄锦袍,衣领袖口绣淡咖色云纹,色彩搭配和他本人一般,温和舒适,容貌不算十分出色,气质却不错,看那身份和语气,应该也是一个皇子,就不知道是第几了。 那守城官连连哈腰,又去推孟扶摇:“还杵在这里干嘛!” 倒是那皇子带笑呵斥他:“没通关令让他们走就是了,何必恶言恶语,倒显得我璇玑不懂礼数。” 孟扶摇瞟他一眼,觉得这皇子还不错,素质尚可,也不想再逗人家了,笑道,“我是说我没有通行令,因为……” 她挥挥手,铁成上前,眉毛竖着,手中一张镶金请柬重重拍在桌上。 孟扶摇微笑:“……璇玑通行令太低级了!” 镶金请柬被风吹开,光华灿灿的内锦亮出,其上是璇玑国主亲笔,加盖玉玺。 守城官“啊”了一声张大嘴,嘴大足可塞下鸡蛋,孟扶摇探头对他嘴里看了看,道:“阁下扁桃腺似有炎症?建议以金银花胖大海泡水冲服。” 那人急忙合上嘴,又“啊”的一声咬着了舌头。 满堂震惊里倒是那皇子最先反应过来,他眼角一扫孟扶摇的请柬,立即快步上前,一个长揖到地:“臣僚无知,失礼于孟王,请孟王万勿见罪。” 孟扶摇一个笑嘻嘻回揖:“不敢不敢,贵国有司和蔼雍容,泱泱风范,令人心折,呵呵令人心折。” 满堂面面相觑,都是羞愧神情,那皇子急忙打圆场,请孟扶摇入内休息,又瞄了一眼孟扶摇身后隐在暗处戴着面具负手微笑不语的长孙无极,道:“这两位是王爷贵属么?请一并进城……” 孟扶摇立即回身,肃然一躬:“太子殿下,您先请。” “……” 连连遭受尴尬的璇玑城关官员都僵住动弹不得,那皇子也僵住一秒,还是他反应快长袖善舞,赶紧转身又向长孙无极施礼,这回躬得时间更长:“未知太子一并莅临……那个……实在失礼……” 长孙无极微笑:“好说,好说,烦请殿下借两匹马给我们代步,好歹离形城还有数百里距离,步行过去本宫和孟王虽不在意,但于你璇玑国威,却怕有损。” “太子言重!”那皇子明明心中疑惑这两个怎么连马都没有,却也不问,赶紧命人备马,又试图打破尴尬气氛,笑道:“在下十二弟已经前去迎进两位,两位没遇见吗?” “哦?”孟扶摇慢条斯理坐下来,跷着二郎腿,道:“有吗?我两人只遇见一个打劫的,将我两个的马抢去了。” “竟有此事!”那皇子怔一怔,眉宇间生出怒色,喝道:“堂堂国境之前,朗朗天日之下,竟有人敢当道劫掠太子和孟王?当真视我璇玑无人么?” “是啊,”孟扶摇苦大仇深的喝茶,愤然将茶杯一顿,“我等亦义愤填膺,深为璇玑上下所耻,只是好歹这算璇玑地界,我等不好越俎代庖,也就做个苦主向殿下报案,请殿下务必为我等主持公道。” “那是自然。”那皇子听她说话怎么都不对劲,目光一闪,面上却不得不表态,“在下立即令守境边军派专人彻查,一定给太子和孟王一个交代,将那打劫者绳之以法……” “打劫啦——” 一声大吼生生打断对谈,众人愕然抬头,便见门外烟尘滚滚,烟尘里红旗招展刀光雪亮马蹄奔腾声响成一片,那奔马之声敲打地面的声音齐整响亮,似有大队训练有素的人马狂驰而来,而在更前面一点,两小队人,拎着裤子跑得鼻青脸肿丢盔弃甲,有的已经光着个腿,有的踩着裤裆葫芦似的乱滚,满地乱飞着跑掉的鞋子扯破的衣裳掉下的裤子,还有落在后面的,跌跌爬爬,在马上骑士不住下劈的砍刀中左支右突满地乱滚。 众人都站了起来翘首看着,心想说打劫打劫到,难道刚才抢了太子和孟王的胆大包天的劫匪,居然又对路人下手了?瞧这劫匪实在忒凶悍,刀刀都只朝裤裆戳—— 那皇子却突然失声一呼:“十二弟!” 众人吓一跳,这才看见跑在最前面的发髻歪斜衣衫破烂满身血迹的那个,不是尊贵的十二皇子是谁? 孟扶摇已经跳了起来,指着外面大叫:“打劫的来了,打劫的来了!就他们,就他们!” 她在里面叫,十二皇子在外面叫:“十一哥,有人打劫我——有人打劫我——” 孟扶摇突然不叫了。 十一皇子! 收买绿林势力,杀害凤玉初,千里追杀华彦一直胆大包天追到她地盘的十一皇子! 就是眼前这个朴素和雅,脾气极好的家伙? 孟扶摇开始磨牙。 为毛据说张扬跋扈,凶悍善妒的璇玑皇后生的子女,一个个都是天生的演员呢? 知道不,她讨厌演员! 她斜眼盯着十一皇子,那人确实镇静,明显已经看出不对劲,却依旧神色不动,迎上去道:“十二弟,怎么回事!” 十二皇子扑过来,扒着门框气喘吁吁,连声音都哑了,沙声道:“那群人……那群人二话不说,遇见我就砍,还有我的人……莫名其妙裤带全部断了……十一哥,帮我揍他们,揍他——”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震得所有人都跳了跳,被打的十二皇子摸着脸瞬间呆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莫名其妙被打劫也罢了,好容易看见十一哥正想着可以出气,不想十一哥也莫名其妙给了他一巴掌! “十一哥!你昏了!”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大吼。 “你才昏了!”十一皇子盛怒之中居然脸色不变,一指外边已经按刀停马冷笑斜睨梭巡不休的巍巍骑兵,“你瞎了眼!看不见这是谁?这是劫匪?这明明是大瀚王军!” 前来迎接孟扶摇长孙无极的众官又是吓了一跳,齐齐抬头去看,这才发现对方建制齐整,衣甲鲜明,精悍凌厉杀气逼人,每人的长袍上都有火红飞凤标志,那是大瀚皇帝在建国后就立即昭告天下的大瀚孟王的独属标记,这确实是大瀚王军。 到底是怎么回事?瀚军打劫瀚王?还是…… 众人呆滞的转头看孟扶摇,孟扶摇抱着臂,笑眯眯斜睨怔住的十二皇子,道:“是啊是啊,打劫嘛,我们的马儿,便是被这位打劫了的。” “……” 可怜的璇玑官员,今儿个被无耻的大瀚孟王揉弄得终于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尴尬,齐齐白着脸色缩到暗影里不敢做声,十一皇子站在原地怔了一小会,眼中神色变幻,半晌勉强笑道:“您开玩笑了……” “什么打劫!”十二皇子这才看见孟扶摇和长孙无极,愤然道:“爷给了你钱!”他脑袋转来转去又看了她一眼,突然醒悟,指着她大叫:“原来是你故意把爷指着撞进瀚军,害爷被打的,你竟然敢谋害一位金枝玉叶,真是找死找死找死找死——” 孟扶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位爷真是个爷,到了这境地竟然还反应不过来她是谁,和那位灵活的十一,简直没法比。 十二皇子还在那一连声的找死找死,璇玑官员都以袖掩面无颜以对似笑非笑的孟扶摇和长孙无极,本朝有皇子如此,实在羞对他国贵宾啊…… 何况这两位,一个少年成名顶尖政客,一个新近崛起三国领主,五洲大陆数一数二的政治人物,看着璇玑这活宝皇子,看着他们这些皇子官员生生被耍了一次又一次还无法反击,心中会生出怎样的轻视和笑话? 有几个有点见识的官员悄悄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浮现忧色——如今璇玑国乱,一旦看在这两个著名的抢权人物眼底,会不会再生出意料外的变乱?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个孟扶摇,可是出名的帝位终结者,先毁无极德王,再杀大瀚战南成,最近又宰了轩辕摄政王,陛下就不怕连璇玑也要终结在她手中? 十一皇子听着十二皇子那一连串的找死,终于有些忍无可忍,伸掌一拍他肩头,道:“十二弟,闭嘴,仔细在太子殿下和瀚王面前失礼!” 他落掌一拍,十二皇子声音戛然而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孟扶摇和长孙无极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掠过一丝笑意。 武功不错嘛。 “原来是殿下。”孟扶摇“恍然大悟”的上前去,仔细端详十二皇子,目光着重的在他快要掉落的裤裆作短暂有力的停留,停得十二皇子羞愤欲死,赶紧捂裤裆,才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自家人打自家人,殿下真让我不明白,干嘛要抢我们的马,再送给我们呢?” 十二皇子吭吭的咳嗽…… 她叹息,不胜惋惜,“殿下啊,你将我的马抢下送到我军中,不等于踩上我瀚王的脸?我瀚王的脸给你踩踩倒也没关系,但是我那些忠心属下,关心我的安危,也只好踩踩您的属下问个明白,您瞧,误会便是这样产生的。 “你——”十二皇子已经无法说话,只能不停出气了。 十一皇子在一侧苦笑道:“是个误会……是个误会……” “殿下先前答应我等一定会将打劫者绳之以法。”孟扶摇慢条斯理的拖长调子,拖得璇玑官员齐齐将心吊起,不知道她又要玩什么幺蛾子,十一皇子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孟扶摇又笑道:“如今倒也不必提了。” 十一皇子苦笑一揖:“多谢太子和瀚王宽容雅量。” “只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孟扶摇肃然道:“素闻璇玑法制森严国法严明,素闻十一皇子掌刑部及宗司,尤其公正谨严,但凡有罪者虽王公宗亲亦不轻纵,周边诸国皆仰慕已久,想来殿下对十二皇子之打劫行径,必有惩处。” 她一揖,不待脸色一变的十一皇子回答,很客气的道:“在下讨个情,也不必处罚太过,意思意思也就成了,还有,在下马儿身上的鞭伤、在下护卫们砍破的刀剑、以及在下和太子两腿跑路所受的辛苦、还有在下被殿下打劫时一不小心受的一点小伤——”她仔细的找出手指甲上的一点点破口,其实那是她自己嫌指甲长自己想啃掉啃的时候不小心啃破的——展示给十一皇子和众官们看:“很痛啊,给点适当补偿就成了。” 众官看看满身鲜血裤子跑掉鼻青脸肿狼狈万分的十二殿下和他的护卫,看看高踞马上抱刀冷笑因为砍他们的人而砍破刀剑的瀚军侍卫,看看城关外明明停着的马,再看看尊敬的瀚王殿下公然展示的指甲上细微得几乎找不到的“很痛的伤”,再次齐齐掩面。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受害者沦为打劫者,砍人者还在讨要赔偿,可怜的十二皇子,还被一顶“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大帽子生生挤兑得多少要受点惩罚…… “在下一定会给两位一个交代。”十一皇手铁青着脸,回头喝命:“十二,现在就给我滚回彤城去!两个月内不许出门,闭门思过!” “十一哥!”十二皇子委屈得声音都哽咽了。 “去!” “你!”十二皇子顿顿脚,狠狠瞪了孟扶摇一眼,又怨恨的看了一眼十一皇子,裤子一拎轰隆隆撞了出去,带得几个官员哎哟哎哟撞成一堆。 孟扶摇微笑,好整以暇的欣赏她的指甲,挥挥手,纪羽等人下马,抱过来一个大盒子。 盒子极大,里面的东西似乎也不小,侍卫抱过来的时候还有相互撞击之声,璇玑官员盯着那盒子,都猜着这位身袭三国爵位,据说自己也富可敌国的孟大王,会送出怎样的大齐。 “十一皇子这么客气,在下也得礼尚往来。”孟扶摇笑,“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请笑纳。” 十一皇子脸色和缓许多,微笑道:“不敢当两位重礼。” 他为显重视,亲自当着众人面开了那巨大的礼盒。 盒盖开启,一股似臭非臭,带着浓郁血气和石灰混杂的奇怪气味,立即无遮无拦的冲了出来。 十一皇子脸色剧变,他身侧一个礼部官员晃了晃,无声软倒下去,再后面一点的人赶紧去扶,扶的人无意中眼睛一瞄,顿时两手一松唰的一下冲了出去,然后便听屋子外面拐角处一声声干呕的“哇哇”之声, “砰”倒霉的没人扶的礼部官员脑袋撞到地上…… 一片失色呕吐中,孟扶摇笑吟吟道: “听闻十一皇子奉璇玑国主之命巡视北境,并驻守北地负责请扫当地绿林势力,在下正巧在路上遇见一帮绿林宵小,拦路抢劫祸害民生,在下顺手解决了,然后突然灵光一闪,想起对于殿下,还有什么礼物比这个更实惠呢?” 她微笑伸手一扫大盒子中十数颗人头,温存的道:“保存完好,容颜可辨,据说还是璇玑绿林有字号人物,想来殿下,一定认识的。” 十一皇子手按在盒子边,牢牢注视那盒子里用石灰保存完好,十分精细的保留住了临死前那一刻震惊畏惧之色的头颅,那大睁的眼睛神光已散,却似还在试图向他述说那晚突如其来的屠杀,向他述说这个“送礼”者的险恶用心……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但随即便恢复了平静,半晌,轻轻放下了盒盖。 盒盖放下“咔哒”一声轻响,震得璇玑官员们齐齐一颤。 十一皇子却已恢复了他质扑和雅的气质,笑道:“是的,认识,是在下发文悬赏人头的长天帮头领之一,此人十分狡猾,屡次逃脱官府缉捕,多谢瀚王相助为民除害。”说罢又是一揖。 “客气客气。”孟扶摇回礼,抬头,两人相视,俱各一笑—— 当晚,十一皇子凤净睿在临近城关处的边境县城太源县最好的酒楼,设宴为长孙无极和孟扶摇接风,长孙无极一向是个尊贵冷淡人儿,除了对孟扶摇展现热度外,向来对外人客气却拒人千里,孟扶摇却是个火辣得恨不得到哪都烧着了的人物,席间就她一人谈笑风生指点江山,一桌子官员木头一般坐着,实在今天被孟大王整治得余悸犹在,哪里还吃得下。 上来一道水晶狮子头,凤净睿介绍:“此乃我璇玑名厨所制,以风味鲜香著称,太子殿下请,瀚王请——”孟扶摇兴致勃勃操筷,官儿们齐齐举筷,孟扶摇探头一张,笑赞:“好一个鲜红漂亮的头!”官儿们齐齐丢筷,脸色青白…… 上来一道七宝冬瓜盅,孟扶摇赞:“揭了盖一看,里面红红白白!” 官员齐齐丢筷,作忍耐呕吐状…… 上来一道脱皮烧鸡,孟扶摇拎起,手一抖鸡皮会脱,大赞:“哎呀,脱得好,瞧这皮肉,白得跟石灰似的!” 官员齐齐丢筷,作欲待飞奔状…… 一餐饭,水陆奇珍,精心烹制,到得最后竟然从头到尾一筷子都未曾动过,全部拜强悍的孟大王的超强联想力所赐,没有人能够坚持拿起筷子超过一秒钟。 从京城赶来的,准备了三天的大厨看着一桌无人问津的名菜,欲哭无泪…… 席间孟扶摇听说女王继位礼要到四月间才举办,不禁诧然,凤净睿解释道:“敝国有风俗,每年四月为护国圣神婆罗祗降生月,是最最吉祥的月份,并且那个月也最多祥瑞,所以历来重大庆典都在那个月举行。” “那你们女王是谁啊。”孟扶摇笑问。 “这个……”凤净睿又笑笑,道:“这个我们也不知道,陛下的传位诏书要在女王继位之前才由延喜宫请出宣读。” “那你们又知道是女王?”孟扶摇斜睨他。 “那是陛下的意思。”凤净睿笑容不变。 “可惜,可惜,”孟扶摇大叹:“这不是明白了说了皇子无份?我倒觉得殿下你龙章凤姿,见识超卓堪为人主呢。” “王爷此话休得提起。”凤净睿脸色一变,“陛下圣明烛照,智珠在握,他选定的新皇,定然是我朝圣明之主,这等僭越言语,小王万万不敢听。” “何必这么认真呢,”孟扶摇眼波流动,笑,“皇帝轮流做,明年到你家嘛。” 满桌咳嗽声响成一片,人人失色,听闻这位孟大王胆大包天,造反专业户,果然不错,竟然在人家国土上煽动人家造反! 凤净睿咳嗽几声,干脆把话题扯了开去,“小王也没想到,太子和王爷竟然这么早莅临敝国,真是上下俱感荣宠。” “呃……”孟扶摇翻出请柬,里里外外看了看,愕然道:“贵国陛下根本没写日期,我以为就在最近呢。” “是吗?”凤净睿眼神一闪,微笑道:“既然来了,便在敝国各地先赏玩一阵吧,敝国内地数县,如红台春色,景峰夕照,金江丽水……景致都是诸国闻名的,小王派专人陪着两位侍应。” “如此,多谢。”孟扶摇笑,起身搁筷,问一直含笑喝茶的长孙无极,“殿下饱否?” “不胜餍足矣!”明明什么都没吃只喝茶的太子殿下答。 两人站起,一桌子肚子空空的官员只好也站起恭送,凤净睿注视着两人背影消失在厅外,眼神闪动,半晌,对着某个方向,偏了偏头—— “殿下饱否?” 孟扶摇趴在长孙无极窗外敲窗户。 “我饿死了。”窗户打开,长孙无极探出头来,“可怜和你在一起,不仅要饿肚子还要撒谎。” “出来,有好吃的。”孟扶摇招手,目光亮亮。 “你能有什么好吃的?”长孙无极不信,但还是从窗户里飘了出来,叹息道:“你难道还能变出比一桌子的山珍海味还好的东西来?” “你别说,我敢说绝对比那见鬼的山珍海味要好。”孟扶摇狡黠的笑,拉他到后院,这个驿馆后院有个小小的菜地,孟扶摇已经清出一块泥地,在地面上架起了一堆火烧着。 她蹲在地上,不住的拨弄火堆,抬起眼来一笑莞尔,乌黑的眼眸被火光耀得晶莹透亮,琉璃珠子似的闪。只是鼻子上一抹黑灰有点破坏形象。 “又在吹牛,放着山珍海味不吃,来这烧得乌眉黑眼的。”长孙无极笑,抬手给她拭去鼻子上的灰,隐约嗅见一股奇异的甜香,很陌生,却有着扑实甜美的诱惑,他又嗅了嗅,三日三夜不吃也不会饿的人突然却生出了食欲,却也不知道是闻着那食物香的缘故,还是看着火光里孟扶摇的笑颜让人想吃。 “这就是你说的比山珍海味还好的?”长孙无极起了兴致,也蹲下来看她拨弄火堆,问,“什么东西?” “农家普通玩意,我在这后院一个地窖发现的,嘿嘿,你保证没吃过。”孟扶摇乌漆抹黑的爪子随意在袍子上擦了擦,她身边元宝大人也在眼珠子亮亮饶有兴致的抓了个细树枝捅啊捅——它也没闻过这味儿,要吃。 “说你去哪了,原来躲这里弄嘴吃,”长孙无极帮她烧火,笑道:“不怕被凤净睿找人宰了你。” “他有这本事么?”孟扶摇撇嘴,“他杀华彦夫妻还差不多。” “华彦那晚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孟扶摇若有所思,“我问他怎么想起来越过国境来找我,他说他当时被追杀,凤玉初重伤死于道路,他从北境一路逃过来,最先闯入的就是我的封地,想起和我有一面之缘,周围方圆之内也只有我最有势力庇护他,便直奔乔县来了,不过我总觉得他话还没说完,比如那些刺客说的凤净睿要找的东西,他就没对我说。” “他不可能一见面就对你交浅言深。”长孙无极道:“扶摇,你的打算到底是怎样的?送他回彤城了事,还是干脆帮他报仇?” “现在不是我的打算问题。”孟扶摇笑笑,“你也知道,从王府前我下令杀人那一刻开始,凤净睿就再不会放过我,除非我对华彦见死不救,任他死在我府前,否则这梁子必定结下,既然注定要结梁子,那就……先下手为强。” “所以你今天敲山震虎,还挑拨人家兄弟关系。”长孙无极笑,“果然是个顶级惹事精。” 孟扶摇没心没肺的笑,突然欢呼一声,道:“好了!”她灭了火,扒开灰堆,从里面扒出几个黑糊糊的东西,双手高举过头,恭恭敬敬向长孙无极一送。 “请太子殿下用‘举世无双超级无敌甜美第一唇齿留香之……烤红薯!’” 烤红薯…… 长孙无极挑起眉毛,怔怔的看着那几个黑糊糊的东西,红薯他是知道的,但是这种百姓食物,确实没有机会尝过,再说以前他视察赈灾也看过红薯,都是切片在锅里和粥一起熬,黄色的片子,怎么会是这个难看模样?这个模样,怎么吃? 孟扶摇收回手,看见他表情,鄙视的笑了笑,道:“唉,就知道高贵的太子殿下不懂怎么吃这种平民美食。” 她小心的剥去烤红薯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颜色鲜黄得近乎灿烂的山芋,烤山芋特有的芬芳甜美的香气立即极具杀伤力的蒸腾而起扑鼻而来,带着红尘烟火特有的温暖的力度,那般强硬的刺激人的味蕾,挑逗着食欲的蠢蠢欲动。 “香不香?” “嗯……”长孙无极微笑,“想不到这东西居然这么香。” 孟扶摇立即献宝般的将烤红薯递上来,长孙无极轻笑张嘴,孟扶摇犹豫了一下,火光里脸色微红,随即毫不客气的将红薯塞进长孙无极嘴里。 “撑死你!” 长孙无极咬下一半,慢慢吃着,一边吃一边看她,笑意盈盈:“唔……真美……” “什么真美……”孟扶摇吃得满嘴黄黄黑黑,呜呜噜噜的问。 “我是说……平民果真有美食。”长孙无极微笑凝视她,眼神如水荡漾,突然伸手,自她唇上轻轻掠过。 修长手指掠起一抹金黄的烤红薯,长孙无极举着手指,笑看孟扶摇,一直看到她脸色微红,才将那抹沾了她红唇香气的烤山芋浅笑盈盈递到自己唇边,吃了。 “谢谢你让我尝到……这么美的滋味。” 他语气轻缓旖旎,字字微含笑意,也不知道指的烤红薯的平民般朴实厚道的美味,还是那娇艳红唇天生的芬芳滋味? 孟扶摇的脸,大火呼呼的烧啊…… 这是古人啊……古人啊……居然也懂间接接吻? 还是太子殿下天生调情高手? 孟扶摇蹭啊蹭开始挪屁股,决定离此刻看起来十分危险十分诱惑十分风情十分美貌连吃个烤红薯也能吃出荡漾和缠绵的太子殿下远些…… 她刚动了动身子,忽然听见天际一声异响,随即头顶一亮,有炸裂之声响起。 她抬头,便看见无数道燃烧着深红火焰的火箭,曳出大幅火色光影,响着特制的哨声,尖锐凌厉的穿越长空,直袭二楼她和长孙无极的居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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