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足矣,陈夫人自然不好再言语

日期:2020-01-15编辑作者:文学文章

年后初春,万物复苏。
  “峰儿,你,当真要北上去寻离儿?”陈夫人帮忙将物件搁在马背上,陈峰理了理怀中盘缠。
  翻身上马,拜别娘亲:“娘,离儿身有伤,她离去已有一月,至今未有信,君上命我前去寻她,放心,不出月余就归,娘在家安心就好。”
  受了君命,陈夫人自然不好再言语,倚门望儿离去。
  一路北上,又是寒冬行路,番离在北望镇逗留已半月,小镇位于大靖边陲,再向北,便是北疆境界,此处群山连绵,关隘狭长,是守疆得天独厚之地。
  有信表明风舜曾在北望镇出现过,后失去踪迹,来回寻得几次,人未寻着,倒是让那蛊毒引起风寒,让人难受,托小二哥去医馆抓几副药。
  大夫心细,知番离是个女子,下手药效甚慢,番离吃几剂,才醒了力气,得一日天气不错,去往后山,找几个冬眠的毒长虫,用暖炉烘醒,取刀放血,直饮而尽,借以压住蛊毒。
  店里小二哥看的两眼发直,放了血的长虫,倒是好东西,一锅炖了,吃的人热气沸腾。番离住店的时日,小二天天磨叽着要拜其为师,不堪其扰。
  这日,番离正在房中调息,小二哥敲门:“女侠,今日老板娘熬了牛骨汤,我给你端了些来。”
  打开门,小二哥一脸涎笑端着汤盅,番离让进来,放下汤,小二哥不急着走,上前忙不停的献殷勤擦桌子:“女侠,收我为徒的事,考虑的怎样?”
  房中简洁,番离坐在桌边,心中暗叹:莫非在清水巷呆些时日,竟对这样的纠缠之人不似以往讨厌?
  “你要学武做何用?”
  听得番离问话,小二哥跪了下来:“女侠,小的学武想回乡救心儿。”
  “心儿?你心上人?”
  小二原是月山镇人,与镇上姑娘心儿有盟誓之约。提起心儿,他先有些羞涩,转而愤慨:“心儿原与我已定终身,我来此做工,就是想多攒些银两好娶心儿,本定好今年初春结亲,谁知,谁知……”
  小二哥哽咽起来:“前些时我得假回乡,却发现,心儿被镇上王财主强抢上门了!我寻上前去要人,倒被乱打了一顿!”
  “强抢?报官就行。”
  “姑娘说的轻巧,那心儿的父母收了银两的!官府不认,说是下聘为证,又将我一顿好打。”
  番离叹口气:“世间情深缘浅,也许只是命而已。”
  “胡说,心儿不愿嫁那王八财主的!”
  番离眉头挑了下眉:“哦?那你说你想怎么办?习好武去抢心儿么?等你学成,心儿姑娘未必能等。”
  小二哥泄气,眼神呆滞:“我也知道,可心有不甘,那财主仗势欺人。”小二略一沉思,“哦,对了,话说这财主原本不过是个小户,也就这几月,忽的财气空涨,加了宅院,攀了官衙,人硬气许多,还有,官衙还派了人手帮忙护宅,我总觉得这财气来的不正。镇上人传言,说那财主占了铁矿。”
  “铁矿?”番离心头一跳,“铁矿可是要上表天子,收为国用,私自开釆,是灭门之罪。”
  “这山高天子远的,他怎知?不是没可能,不过,我好奇的是,若是挖矿得需不少人手,但镇上未曾见来外人啊?小小月山镇能干这休力活的可不多,也没听说谁去呀?”
  牛骨汤没喝成,番离让小二哥收了包袱,牵马去了月山镇。
  月山镇离北望镇不远,半天脚力功夫就到,小二哥一路带头,直至暮色将至,才见到镇角。
  一进月山镇,番离甚感异样,那镇上虽说人来人往,行坐吃穿无异常,面色却似痴似傻。
  小二哥也摸摸头不解,入得院中,一老妪正忙着做晚食。
  小二哥上前搭手:“娘,我来,你歇着。”老妪没有说话,转身进了房,未曾看番离一眼。
  番离出门转了两圈,回屋时,饭菜已上桌,小二哥招呼番离入座。
  都是农家,饭食简单,番离刚坐下,只见那老妪以常人不及之势,夺碗盛菜,狼吞虎咽,完全不似年过半百之人,莫说小二哥,连番离也惊的忘了端碗。老妪吃完饭食,直接回房不再理会他二人。
  小二哥回过神,满脸歉意:“女侠,这,这,平日我娘不是这样,上次我回来也觉得有异,但如今看来似魔怔一般,也不知是否得了什么癔症。”
  番离想起刚才出去所见问小二:“这镇上有宵禁么?”
  “从没听说。”
  “那为何都早早都闭了门户?还未夜尽,外面早已没了人迹。”
  小二哥跑出门去,满脸诧异的回来:“当真没人啊。”
  番离又起身出门朝街上走,小二哥连连跟着。
  寒风凌烈,小二哥不知是冻得哆嗦,还是怕得发抖。
  夜色漆黑,万物寂静,愰惚间有人骑着大马沿街而入,马蹄声声,番离示意小二哥一并躲入暗处,远远望去,那马背上人影似有相识,沉了下心思,盘手做哨,吹出一长一短两声,小二哥暗叫不好:这女侠倚仗自身会功夫呢,还吹哨引来那马匹,也不知马背上是人是鬼,这黑夜里到这小山镇转悠,怕也不是什么好人!
  眼见马直奔番离而来,到了眼着住了蹄,马背上翻下一人,声声惊喜:“离儿,真的是你!”原来,来者陈峰。
  三人一同回屋,小二哥上茶陪坐。
  “离儿,你这一路走的让人好找。”
  “你寻我何事?”
  原本陈峰满心欣喜,一路寻来,几次都不得知番离落身之处,唯恐与之错身,后因君上提醒,那白吏大人去了大靖与北疆边境,才得以寻至北望镇,来此月山镇,幸得客栈老板指路。
  只是番离以为又有公事相托,倒让陈峰收了心思,转天子嘱咐:“君上知离儿来北望镇,恐将有用兵力一时,所以让我送兵符给你。”
  番离看见陈峰脸有绯色,心息微动,提起茶杯饮水,却不知杯中无茶,叹息一声,放了茶杯说道:“兵符你先收着,今夜倒是有事要查。”
  小二哥心惊:“女侠,你莫不是又想出去?这天冷夜黑,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话语未落,番离隐隐中听见远处传来一丝荒糜之音,似人声,似鸟鸣,又或是其他。
  陈峰正问小二哥何事惧怕,却不想被番离击中穴脉,浑身动弹不得,只是脑中听来那一阵鸣音,让人想挣了束缚,随声而去。小二哥更痴,听了鸣音就往外走,已无刚才惧怕模样,番离提手劈向其后颈,让他瘫软在地。
  魔音似轻似急,如鸣如泣,番离在街中寻回几次,皆不得要领,不知音从何来。
  街中门户陆续有人出,不声不响,无需挑灯,个个都如同有鸮眼一般,往后山走去。
  番离上前查看,只见一老汉身形佝偻,摸索前行:“大爷,您这是去何处?”老汉不理番离,绕过继续行走,心叹有异,欲伸手阻拦,未曾想这花甲老汉竟力大无比,甩了番离,朝前飞奔。
  魔音时高时低,声声紧急,番离用气息护了心神,抵住这魔音惑人,音声渐平缓,平了气,再看四周,已无半分人影,恍如适才情形如阴世。
  提身回屋,陈峰姿势怪异的躺在地上,看见番离连连呼叫:“离儿,快来解穴。”
  番离上前解了穴问道:“你如何躺下了?”
  “莫提,刚才被你镇了穴,不得动弹,谁知那屋内老妪出来,嫌碍路,一声不吭就将我撂翻在地,这山镇乡民吃的什么?力气如此之大?”陈峰起身动了下筋骨,此番摔的不轻。
  番离上前将小二哥叫醒:“你母亲以往可有夜游症?”
  小二哥悠悠醒转:“那倒没有,你为此问?”回过神,急急冲进房中,飞快转身出来:“女侠,我娘不见了!”
  “不止你娘,镇上其他乡邻也都不见了。”小二哥满是惊恐,陈峰一脸茫然,待听的番离所说,二人面色凛冽阴沉,却也不知做何解。
  “说来道去,就是那怪音惑人。”陈峰说道。
  番离点点头,眉间紧皱:“我实在不知那魔音是何物发出,就好似天地间传来一般,原想跟了村民前去,但被魔音扰了心神,唯有止步。”
  小二哥有点摸不着头脑:“你们说的什么声音?我怎没听见?”
  陈峰笑了笑:“你晕了,所以没听见。”
  三人重新上街,初月已被云遮,街上薄雾弥漫,莫说番离,连小二哥都有点找不着门路,终寻了前处有一丝灯火,走到眼前才发现,原来是王财主的宅院。
  小二哥看着有气,想上前踢门,被陈峰拦住:“离儿,好生奇怪,镇子户户闭灯,唯有这家宅院亮着,难道与此怪事有关?”
  番离踱步至墙角,正欲提身上墙,忽听得墙内一阵狂犬鸣吠,声声紧迫,宅中护院捉了棍棒开门出来,四下张望,番离与陈峰早已提了小二哥躲在树中,枝叶繁茂,又是夜黑,护院周遭走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倒是那大犬鼻灵敏,直冲树上狂叫,护院欲上前查看,小二哥情急之中,扯了嗓子,发出几声猫叫,护院听得转身,给了大犬一脚:“狗东西,一只猫而已。”
  有人招呼护院:“可有异常?”
  “就是一只野猫,引得犬吠,无事。”
  “无事就好,我去禀了老爷。”
  “使得,这个时辰,镇上哪会有人,嘻嘻。”关了门,那二人各自回屋。
  倒是这树上三人松了口气,陆续下的树来,番离转身就走,陈峰和小二哥赶紧跟上。
  番离问小二哥:“你说的抢心儿姑娘的,可是这户人家?”小二哥点头。
  都说了是个财主,可小二哥实在言不清这财主是做何生财,追寻以往,也不过就是个富足人家,有一日,置了老宅旁边的宅院,扩了进去,小二哥曾摸过墙头,那宅子原就是依山而建,又做了假山亭院,嵌池种林,就小二哥话说:风景不错。
  这么个财主,莫非夜里在家中挖黄金么?若是真如有小二哥怀疑,私挖铁矿,却又如何不让人知,如何挖这矿出山?
  “要不持了那令牌,去宅中问话?”陈峰心直口快。
  番离摇摇头:“不可,且不说私釆铁矿是死罪,他定做了应对之策,再者你那令牌在这北荒之地,谁人识得?如一废木有何异?”
  小二哥在家中翻找马灯,取了火,欲往外走。
  陈峰上前拦住:“刚才还怕上街,现在又要出去?”
  “我要去找我娘,这天寒地冻的,她一把年纪如何受的住。”小二哥两眼含泪,挣脱着往前,陈峰拉扯不过,只得一掌劈晕,拖进屋内,刚要开口,那魔音又起,慌忙与番离护了穴脉,提了气,冲入街中。
  街景如旧,只是街头有人悄无声息的往前行,原来是适才外出的乡邻,现在又不言不语的回了各自屋中,番离细细瞧着,大都不似刚才那般有力,动作随魔音牵引,进屋关门,一气呵成,只是看来如同脱了生魂的阎殿鬼魅。
  陈峰未见过此景,只是说不出话,悄然的站在番离身前,怕那些失了魂的主会突然跳过来。
  待重归平静,回了屋,老妪已在房中,衣着寒露沾衣,双手有泥,像是做了重活,进屋倒床便睡,番离牵了衣角轻闻,眉间紧锁。
  “离儿,你怎会来月山镇?”
  “北疆与大靖不合已久,前些时,北疆派了使者,说要大靖画五座城池赠与,否则,兵戎相见。”
  陈峰听着有气:“这北蛮子真是蛮人,异想天开!”
  “探子回报,北疆近日整了军马,起了一队铁骑,长矛铁盾,甚至是盔甲,都是全新打造,北疆本就无铁矿,铁器极为珍贵,突然得了这么大批,不得不让人生疑。”
  “那是白吏大人做的事?”陈峰小心问道。番离拨了下油灯:“师姐虽好生事端,但,我怀疑天子城中有异心人。”
  天瑶苑里华灯一盏,玉姫倚软榻假寐,风从窗棱里吹了过来,引得灯火一阵乱舞。玉姫睁开眼,眼前已多了个黑衣女子,周遭的侍女早已回了房,偌大的屋子,显的冷清。
  “娘娘,我代王上多谢您,没您相助,那铁骑兵无法得成。”
  黑衣人伸手施的江湖礼节,玉姫看在眼里,轻蔑的笑了笑:“都是你取我得,互相利用,谈什么‘谢’字。”
  黑衣人上前一步,捉紧手中短匕:“娘娘,我家王上还有事告知,望娘娘能劝动那人亲征。”
  玉姫看着她手中短匕,挑了下眉眼:“你在威胁我?呵呵!”
  黑衣女子退了三步,跪拜在地:“不敢,望娘娘莫生气,我只是怕隔墙有耳。”
  玉姫起了身来,轻轻的拂了下华服:“你家王应该明白,那人已不是从前,亲不亲征,我没那个本事,倒是那之前应我的事,能做到就足矣。”
  “放心娘娘,我家王上是言信之人,只是,听闻近期黑吏大人去了北望镇,不知会否察觉那铁矿之事。”
  玉姫依旧淡然:“知不知道看能耐,她若知道了那也是你们的事,与我何干?”
  黑衣女子原想讨个应对之策,却不想玉姫面色如水,只得从再那窗中翻走,去回主子话。
  次日黄昏,番离外出,捉了一物件而归,那物件似蛇,细看又不是蛇,混体黄褐,吐着涎水,灵动十足。
  小二哥将老妪房门用木板挡住,看见番离手中的东西很是诧异:“女侠,你是何物?”
  陈峰凑上前细瞅:“莫非是望月鳝?”
  番离眉色赞许:“不错,正是。”
  小二哥伸手欲接:“那是要烧段,还是炖汤?”
  陈峰哈哈大笑,番离摇头:“此物剧毒,不得吃,因月中望天,所以称望月鳝,现天气寒冷,还未出洞,得它可费了些时力。”
  听闻有毒,小二哥连连后退,陈峰有些怪责:“你去捉这东西也不叫我?”
  “此物怕惊,性寒,等下取碗过来放血,将血封至耳后,可暂得失听。”

寒降雪至,一夜之间,长安城银装素裹。天瑶苑里红梅似火,玉姫命人将矮榻挪到窗前,挂好天丝软帘,温着茶,置了些点心,怔怔的看着窗外雪景。
   “娘娘,这软帘真是好,挂在窗下,即挡了风雪又可看那雪景,也就是娘娘的嫁妆里的独份,别院主子想都想不来的物件。”侍女看玉姫半晌无言,只当自己多嘴讨了没趣,静静候立一旁。
   玉姫看着窗外白雪压红梅,枝未折却更傲,轻轻叹息一声:“不过世间一物,如无人珍惜,与敝履陋衫有何异。”
   侍女嘴拙,不敢接话,却听见有人传报天子驾到,赶紧上前扶住玉姫:“娘娘,君上驾到,起来迎驾罢。”
   玉姫拂了侍女的手:“不必,他不过有事求我,哪会在意这些琐碎礼节。”话说间,华帝身影夹着门外风雪一并进来,瞧见玉姫正坐在窗前矮榻上,直直的看着自己,原本一路而来心中念好的说辞,却又半分说不出来。
   这些年,对玉姫却是有愧,虽先借和亲之名,与天域共平北疆骚乱,扶自身稳登帝位,巩固朝中势力多年,现大靖地大国富,兵强马壮,已称霸一方。
   北疆败走后,将怒气撒向天域国,时不时骚扰天域边境。天域不堪其扰,上书华帝,请出兵镇边境之乱,可华帝以路远为名,迟迟不愿出手相助,如今这天域国被北疆夺了几处城池,已无当年风发。
   华帝就着矮榻坐下,玉姫递了块点心:“玲珑糕是玉姫亲手做的,不借旁人半分力,取初雪化之,荞麦细细研磨,用天域丝布筛漏,留最细腻的部分,加天香草,佐新开红梅,炉火蒸一个时辰,糕体玲珑剔透,食之调胃养颜。”
   华帝接了玲珑糕,浅尝小口:“都说天域人聪明,倒真是心灵七巧。”
   “天域人聪明却也耿直,不然怎会到如此地步。”玉姫淡淡的回复,惊得身旁侍女一身冷汗。
   华帝放下手中的糕点,立起身,走至窗前,窗外风雪甚大,愈发看不清远处景色:“那情人蛊的解药可还有?”
   “已无。”玉姫面不改色。
   “你师傅能否再做一次?”华帝声色未变,只是手上悄然使力,窗棱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我师傅?好歹也是你师叔,为何不自己开口?”玉姫低了眉,饮着杯中茶。华帝不语,也不回望玉姫。“也是,如今您身份高贵,低不得头求人办事,可你忍心见她受万蚁蚀骨般之痛?”
   “玉姫!”终于有了些许怒气。
   “罢了,我去求师傅便是,但能否成功却不一定,毕竟,我已不是当年的公主。”玉姫起身向内室走,不顾一旁的华帝:“想必君上无心留榻,我也要书信师傅,不跪送了。”
   华帝甩手而去,矮几上玲珑糕渐渐失了热气。
   清水巷内,陈峰忙活在几家门院前穿梭。“峰儿,快来帮忙按住猪头!”
   “峰儿,快来抬这羊腿!”……年关将至,巷内几户人家都在备过年物件,陈峰在各家帮忙,尔后各家又送些猪肉羊腿,过年荤菜已是足矣。
  陈夫人和番离在院内糊窗,这冬雪来的突然,西厢的窗纸还未来的及糊上。
   陈峰不停进进出出:“娘,刘叔给了一只羊腿,你等会给腌着。”
   “娘,吴婆家留了个猪头敬神,我放在厨房,您小心狗给舔了!”
   陈夫人笑骂道:“那小狗儿不及茶凳高,你放高些,它怎能舔到?”
   陈峰看见番离站在梯上,细细的糊着窗纸,眉细眼亮,乌发盘后,青凌夹袄束身,母亲端着米浆在梯下,搭手相助,如同家室和睦,傻呵呵的笑了笑,转身又去别家帮忙。
   晚食在吴婆家吃酒,她家今年收了新媳,特地宰了两头大肥猪,乡邻帮忙都累着了,一并安排了酒菜,也叫上了徐阿婆,那孩子已有大几月,长的壮实,听闻番离也在,忙不迭抱了孩子过来:“番姑娘,幸得有你,才让我徐家留的血脉。”
   番离本不太喜这人多,上前递了个锦袋:“这是块暖玉,原是忘忧阁之物,可保平安。”
   徐阿婆抱着孩子就往下跪:“番姑娘,老身真心谢你,来世牛马相报!”
   番离赶紧扶住:“顾着孩子就好,他事无妨。”
   陈夫人看出番离很是拘谨,伸手接过孩子逗玩:“哎呀,徐阿婆家孙真是壮实,可曾取个什么名?”
   徐阿婆拉住番离:“姑娘就是我孙儿家母再生,一直未曾取名,就是想让姑娘帮着想个。”
   一旁陈峰听着直翻白眼,这番离还未婚嫁,倒先有了孩儿了。
   番离脸上微热,推脱不过,只得回应:“玉安,温润如玉,安康此生。”
   徐阿婆又是要拜跪,吓得番离赶紧跳开,主家吴婆见她没完没了,赶紧上前捉住:“徐婆,来这是吃酒呢,你这样,倒怎能让番姑娘安生?”
   一行人围坐了席宴,菜肴上来,吴家儿提了酒过来:“峰弟,给你个好物件。”
   陈峰接过开坛:“好酒。”
   吴家儿笑道:“那是,桃花酿。”
   “吴哥说笑吧,这冬十腊月的,怎会有桃花酿?怕是梅花酿吧?”
   “莫说,我也不信,但你喝过便知。”
   “是么?离儿,你来尝尝,你最懂酒。”
   番离轻轻闻过:“梅花酿清冷,桃花酿温润,确是桃花酿。”
   陈峰不信,倒上一盅,抬头而尽:“嗯,好酒。”
   吴家儿有些心疼:“唉,这酒贵着呢!一两银子才这么一小坛!后面有谷酒,管够!”
   陈峰听的咋舌:“这贵?”
   “可不是,这是前头强丁欠我一两银子,用来抵债的,听说是他家贵戚赏的,别处可没得卖,今个儿人多,大伙都尝尝,你别一人独饮了!”
   陈峰摸摸嘴:“有钱能使鬼推磨,难道还能使这桃花冬月开?这味不像陈酒啊?番姑娘可知何故?”
   番离回复:“听闻有人将花树置于房中,整日用炭火烘温,借以让花期提前而开,有这新酒桃花酿,不足为奇。”
   一众乡邻都端了碗,喝酒吃菜,谈论这年收成,家长里短,番离不善与人闲聊,早早离了席。
   陈峰与陈夫人回屋时,番离已在厅堂等候:“嫂嫂,我有话要与陈峰细说。”
   陈夫人应声回了内室。
   陈峰快步上前查看,声色担忧:“怎的?是有何不适么?”
   番离侧身坐下:“我有何不适?无恙。”
   陈峰还想多嘴,突然记起华帝交待:莫让番离看出你我已知她中毒之事,否则,以她的心性,必不想你我担忧,反而会一走了之。
   “哦,没什么,刚才在吃酒时,你离席很早,我怕你醉酒。”
   番离淡然一笑:“我倒是想醉,好了,莫扯闲话,我刚去了前街强丁家中,询问得知,那酒是他姨娘家所赠。”
   “酒?有何问题?”陈峰不解。
   “那酒中有人气。”
   “酒本五谷花物酿造,有人气有何奇怪?”番离看了陈峰一眼,面红耳赤,想必是酒劲上头:“也罢,今日里已入夜,明日早起去朱雀街玉罗巷冯员外郎家中查探下,看那酿酒坊在何处,先早些歇息吧。”
   陈峰正觉得头昏脚轻,只想扑卧木床大睡,胡乱应了几句,踉跄的回了房。
   翌日,番离早早叫上陈峰去了朱雀街衙,听闻通报,胡大人急急忙忙连裤子都穿反了,着手两个捕快与番离同行,这才又回后堂穿整衣服。
  员外郎冯府是强丁姨娘家,家中做布匹发家,在城中算是富足之户,钱财有余,当然就贪图名利,花些银两捐了个员外郎,将冯宅改了名:冯府。
   陈峰带人在冯府外转了几圈,捕快中有人暗叹冯府的财气,在这朱雀大街上三进三出的宅院,怕也是没几户,番离命陈峰寻个借口入府邸查看一番。
   陈峰引了捕快前去叫门:“开门!衙差办案!”
   有人应了声,禀了冯员外郎,没想到员外郎亲自出来相迎:“官爷,不知有何事需己身相助?”这员外郎六十有余,身体倒是硬朗。
   “嗯,最近街上不安生,有梁上贼人出入,特意每户查看有无异常之处。”员外郎不敢得罪衙差,只得让身,陈峰几人寻了几个别院,看见有几个女眷妈妈们在院落窃窃私语。
   番离招过一婆子,还未开口,婆子跪了下来:“官爷明鉴,府里无他外人,只有前些时老爷收留的一姑娘,看着倒不像贼子。”
   这原本就不是当真的官宦人家,婆子丫环又乡里出生,没见得世面,以为官差是查询人口,慌乱交了底。
   员外郎有些气急:“哎呀呀,你这婆子,紫韵姑娘是个弱女子,孤身来此寻亲不至,那样的人儿怎会是贼子?”
   番离无心其他:“员外郎,想问下这冯府可有别的宅院?”
   “不曾,老身只有一处宅邸,您几位也看了,后院都是女眷,除了那紫韵姑娘染了风寒,不便见人,但我以人头担保,她绝对不是您要找的梁上君客。”
   陈峰在番离耳边低语:“这宅邸前后都看了,院子都住着人,没有像你所说那样的屋子。”
   番离看见旁院闪过一个身影,婀娜妖艳,估摸着就是那个女客,这边冯员外郎正低声训斥婆子,婆子跪在地上嘤嘤哭泣,听得让人一阵耳鸣目眩,只得招手让陈峰等人离去。
   出了冯府,头疼欲烈,一低头发现掌心黑线已顺势而上,陈峰觉得有异,上前探问:“番姑娘,你没事吧?”
   番离遮了手,忍住疼痛,吩咐陈峰:“这几日盯着冯府,尽早摸清酒从何来,还有,不要跟着我。”说完也不等他回话,快步离去。
   那日,番离入夜未归,陈峰心中焦急,却也不敢告知母亲,只是在厅中来回不安。陈夫人煮了些茶,招呼儿子坐下:“峰儿,来,陪母亲说说话。”
   “娘,您说这番姑娘去哪了?”
   “番姑娘曾经在这长安城里翻手云雨,多半是去见个旧人。”陈夫人气色深稳。
   “可您不是说原来旧部已无几人,她去见谁?”
   “峰儿!离儿我自不必担心,倒是你,过来与娘说清楚,你,可是中意她了?”陈夫人眉眼微凌,看的陈峰两腿发虚。“娘,这事离儿并不知,只是我一厢情愿。”陈峰低了头,那只小狗在他脚边围绕。
   过了许久,陈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当年北疆骚扰,你爹与现君上领兵平乱,那时离儿与君上同出师门,而君上也不过是个王,北疆民风剽悍,心性凶残,侵城掠池,烧杀抢夺,无恶不作。
   北疆在大靖国以北,常年天寒地冻,因势得利,大靖一直攻其不败。离儿得知,连赶数夜,前去相助,你爹为探地势,无意落入冰坑,众人皆不敢救,幸得离儿探入洞中,救回你爹,而她却被冰柱划伤臂膀,那时,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休养数日,君上与天域国达成盟誓,你爹与离儿率兵,借道天域,前后包抄北疆兵士,毁其粮,断其路,迫其归降。也就是如此,当朝天子对现君上另眼相看,默许他在朝中拢势得利。那时,你爹对离儿胆色敬佩,而你又小,就算有意,也只得以小妹相称。”
   “母亲,那又如何?”
   陈夫人看着儿子,满是疼惜:“如若两情相悦,倒也无妨,只是离儿心中有结,你可知?”
   陈峰脾性又起:“倘若是别人,我倒是可以退后,可那人,什么也应承不了,怕他做甚?相信离儿终会有一天知我心意。”
   “什么心意?”番离推门而入。
   “哎呀,终于回来了,你去了何处?”陈峰赶紧上前询问。
   “今日在冯府可有什么发现?”番离直接问到案情,陈峰来了精神:“发现谈不上,不过倒是有一个人似曾相识。”
   陈夫人见两人谈起案情,起身回了屋,“就是冯府的紫韵姑娘,我远远的瞧了眼,好像在何处见过。”
   “莫不是个美娇娥,让你前世相识,今生重现。”
   难得番离打趣他,陈峰紧了眉头:“番姑娘莫要闲扯,待我明日细瞧,认清了人再说,对了,你今日去了哪里?哎,别走啊!”
   番离起身回屋:“好好盯着冯府,不可妄动。”
   次日里,暮色至,霞光散,晚食时分已过,陈峰不见身影。
   朱雀街衙,同行的捕快都在,却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
   冯府前厅正在待客,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番离悄身摸进府中,却在旁院闻见一股花香,寻香而至,只瞧得旁院厢房内坐着一人,眉黛眼黑,唇红齿白,身影摇曳,顾步自怜,这人与红袖阁的花韵姑娘初见时一个模样!姑娘也看见了番离,没来由的尖叫,护院应声赶来,番离只得探上墙头离去。
   寻了一日,仍不见陈峰踪影,莫说陈夫人,连番离也有些着急,平日里,他不会如此没交待。思来想去,番离还是决定夜探冯府,那神似花韵的女子,嘴角明明有一丝阴笑。
   邻街更夫刚敲三更锣,番离猫腰顺墙而上,在冯府旁院寻了一圈,终于看见枯树藤蔓后有暗门,原来这连着地下暗室,拾阶而至,一股温热扑面,番离小心的躲在阴影处,打量这暗室。
   暗室上顶连接旁院花圃,琉璃瓦遮天,若是在院中,不知底细,实难发现。
   暗室中央立着一株桃,一人来高,花开满枝,异香四溢,周遭置了炭盆,整室如春,待人近看,不由心惊:那桃树竟是于一男子口中生长,男子跪地双手抱树,张口含枝,与树相溶,桃树枝根生于人身,两者同体,不知是人拥桃,还是桃裏人,人已见不得生气,倒是那桃花开的娇艳,如同魍魉再现。
   番离听得有人呜咛,四下寻至,陈峰被绑一旁,喘息微弱:“离儿,你怎才来?”刚解了绳索,他两眼一翻,昏睡过去。
   “姑娘好雅性,半夜里不睡觉,来寻情郎。”
   有人从暗阶上缓缓而至,就是那日瞧见的姑娘,姑娘身后跟着一个老汉,身影微驼,黑发银须,扬手一物,借力封了番离穴脉,使其半分不得动弹。

春寒已过,惊蛰将至,世间万物复苏,北望镇接连下了几天雨。
  番离在镇上客栈落脚半月有余,北疆暂无异动,但已知风舜在其军营,去了边疆探望,对方只是扎寨,廖廖几人在帐前走动,不似战事将起,让人捉摸不透。
  月夜风高,执了壶酒,倚坐窗前,与月对酌,过了三巡,远远街角人影攒动。
  番离待人群过窗下瞅个仔细,原是出殡,不知哪家稚儿早夭,恐其家人倍加伤心,街中人家应知此事,所以闭了门户,怕扰了阴魂。
  人群无声过街,寒风掠过,冥钱与锡箔漫天飞舞,番离心念世事无常,不论无齿小儿或是白发鹤颜,都躲不过阎王殿上走一遭,红尘俗世,万般纷扰,何人能赤心离去?唯愿至死人心不悔,已是足矣。
  举了酒,洒了三点,示以尊重,却不知人群尾有一男子冷冷的看着番离,许是惊了队仗,引来不悦,番离快速隐在暗影中,再探头,人群已远离。
  前夜饮了酒,还是鸡鸣起身,在院中舞剑。
  一并早起的还有客栈老板娘,需去早集收菜,原是男人的营生,不想昨夜得了急诊,唯有自己出门。
  番离看她吃力的推动独轮木车,上前搭手相助,老板娘平日里虽与番离甚少言语,可也知她是官家的,有些受宠若惊。
  街上人迹荒芜,直到进了早市,才见热闹,番离管推车,老板娘去了几个摊位,言讨商价,客栈房少,来往只住的下几人,算是小本买卖,番离见老板娘在屠夫案前磨价钱,在路边坐了等。
  早市多是青布白衣摆摊,也有些衣着规整的婆子穿行,那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来置办伙食的。
  远远走来一婆子,腋下挂着半截灰布,在各摊前转悠,点了货,也不言语,递上银两,货主收了,将货包好,放在婆子身后的木车上,推木车的是个中年男子,阴着脸,似与人有恨一般,婆子虽然灰着脸,但眉眼中却有些沾沾自喜。番离看着奇怪,货主卖了货,却在摇头叹气,不知何故。
  正看着,婆子踩上了谁丢落的果皮,崴脚坐在地,一时爬不起身,旁人似没见着一般,无人相助。
  番离只得上前扶起:“没事吧,脚上可好?”
  婆子有些吃惊,慌忙回答:“无妨无妨,姑娘有心了。”就着爬上男子推的木车,有些怪异的看着番离,中年男子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嘴角扯了些阴笑,推着婆子离开。
  远处老板娘冲了过来,声声紧急:“姑娘,你可与那婆子说上话了?!”
  番离点头。老板娘菜也不买了,拖了番离就走:“姑娘啊,你还未成亲吧?”
  “还未,不知有何异?”番离不解。
  出了早市,路上人少,老板娘长叹一声:“姑娘你惹上事了,你可知那婆子是什么人家的?”
  “……”
  “那是镇上赵家的婆子,赵家虽财大,但不知为何,赵家老爷连娶了七房妻妾,也未见有所出。后听得异士言,终让小妾种下珠胎,十月相孕,一朝分娩,全家上下都视如珍宝,平日里连大门少出。谁知,那孩子还未行束发礼,忽得急症,不出十日就归了西,真是生生折煞了赵老爷。”
  “前日夜里出殡的可就是那赵家孩儿?”番离问道。
  “那不是出殡,是收脚,死去的人将生前常去之地再过一遍,免得到了阴世挂念。”
  老板娘看了下番离:“北望镇习俗,家中如有未行成年礼的孩儿早夭,便会在腋下挂上灰布,挂足七日,因为认为未成年的孩儿,心有余怨,留恋人世,灰布与‘回’同音,是让他回阴世的意思。旁人不与其家人搭话,怕沾了晦气。所以那婆子适才买货,虽说是给了银两,肯定是不够的,但货家又不能言讨,只得吃闷亏,赵家家业大,但也不保有这种贪性之人。姑娘你还未成亲,这与婆子搭了话,怕会是对子嗣有影响啊。”
  听到此,番离淡然一笑:“让老板娘操心了,这事应难,我独身在世,何来子嗣。”
  老板娘不信:“姑娘莫瞎讲,前些时离去的那个公子,我看就不一般,临走托我好生照看你,心里定是担忧着姑娘。”
  是啊,陈峰走了许久,也不知情况如何,华帝见信会怎样,那天子城中可还安稳?与师姐同谋的是谁?
  老板娘见番离未回话,心有不忍:“姑娘人好,菩萨心肠,要不,你去镇尾的七娘娘庙烧柱香,求她给个庇佑,可别折了自身的福气。”
  番离听在耳边,却不言语,蛊毒未解,不知何时归黄泉,若是那北疆战火起,不定会马革裹尸,哪来后半生之事?
  眼前忽的想起清水巷徐家孙儿玉安,原来孩童会是如此可人样,小手小脚,似玉琢一般,若是那小东西有何不测,心中何忍!
  大抵女人都有天性,虽说番离心知后生难有子,但这郁结萦绕,过了半晌仍不得解,眉间生疼。
  天瑶苑里,华帝坐在榻上,面色阴沉,玉姫侧坐一旁抚琴,琴声悠扬,却不应景。
  “君上,我师父已云游,不知音讯,这事怪不得我,我也想救离儿,好歹她叫我一声师姐。”
  华帝捏碎了手中茶盏,一旁侍女吓的跪拜在地。
  琴声止,玉姫起身,行至案前,取出一小盒:“君上还是莫急,我抵不过师父,可多少有些真传,这颗药丸虽解不得离儿的毒,也能压制些时日,这厢继续寻我师父,愿尽快找着她老人家,好为离儿解毒。”
  华帝接过药盒,拂手离去,玉姫在身后露出一丝苦笑。
  话说心念曹操,曹操就到,傍晚时分,陈峰赶着落霞进了客栈,一进门就急勿勿的拉番离入房间,看得老板娘满眼笑意。
  “离儿,快将此药丸服下,可压制蛊毒。”陈峰从怀中掏出盒子,一颗白色药丸躺在其中。
  “从何得来?”番离未接手。
  “是玉姫娘娘熬制的,她师父云游,君上四下寻不见,娘娘功力浅,只能做出这药丸,暂时压制蛊毒,待寻得她师父,再让她解了你的毒。”
  陈峰心急,举了药丸往番离口中送,番离惊的退了一步,有些诧异的看着陈峰:“峰儿,我,可以自己动手。”
  陈峰却不然,这些时日,满是担心与牵挂,眼前人似不明白半分,上前捉了番离手,柔情如水:“离儿。”唤了一声,又难以再言语。
  番离脸上嫣色起,慌忙抽手:“峰儿,怎的?有何事要与姨说起?”
  陈峰气结:“你少来装大,今日心思你明白与否,我都要说出来,你,可知在我心中位置?”
  也是多年未见过这神情,愰惚间,一如当年忘忧山上,华帝执剑翻舞,月华满天,剑掠潭水四溢,番离看着欣喜,取了腰间软剑一并上前,琴瑟合鸣,剑影双飞,剑招舞毕,华旁借势牵住番离玉手,掠水而过,落在山头:“离儿,此生有你,如天中月满。”
  番离浅笑不语,天地苍茫,形同沙砾,红尘翻滚,与子无忧,此生有君,余念足矣。
  陈峰上前拥住番离,声音低沉:“离儿,与我相随一生可好?”
  门外响起老板娘的吆喝:“晚食可用了,姑娘下楼来!”
  番离“忽”的惊醒,推开陈峰,竟从窗间翻了出去:“不可跟来!”
  西山薄暮,隐了日头,番离看着脚下无路,才知已走到镇尾。
  路旁有一庙宇,庙中供奉的娘娘画像,佛面禅指,望着番离,似有所语。
  应是七娘娘庙,本想自已孑然一生,可适才峰儿怀中相拥,分明是动了情念,怎会如此?
  进得庙中,跪于画像前,心中念道:“我佛慈悲,信女心中有结,可有明指?”默了半晌,七娘娘依然眉眼半闭,闲然怡得。
  番离暗笑一声:“真是痴了,这事如何求问的菩萨?”刚想起身,听见门外传来呼救。
  月影下,一妇人跌坐在地,看见番离连连伸手:“姑娘心善,快来扶我一把!”
  番离上前扶起,妇人似有身孕:“这位姐姐,有着身子怎么此时还外出?”
  妇人倚着番离起身:“姑娘有所不知,我前些时在七娘娘庙求孕,今日是来还愿。”
  番离扶妇人往庙中,未走两步,腰间一凉,那妇人抽了短匕在手,面色狰狞:“怪不得我,赵家看中的,都是下了大价钱。”
  番离刚想提气,不料手足发软,坐倒在地。
  “别费力气,这匕上是加了猛药的,嘿嘿。”妇人看着番离倒下,脱了乔装,扯块布,缚住番离手脚,搬至木车上,盖了些杂草,想想又将刚才扮孕肚的软布塞在番离口中,这才向赵宅推去,心中得意,盘算领多少赏银。
  番离久出未归,陈峰顾不得交待,出门一路寻找,北望镇不大,已是晚食时分,街上人迹稀少,只有一些小贩收了货物,正要归家。
  上前寻问,无人见过番离。
  街角拐过一妇人,推车有些吃力,陈峰险些撞上,木车上掉落一物件,刚想叫住那妇人,却见她神色匆匆的推车进了赵宅,
  陈峰拾起,令牌上“尧”字分外鲜明,心中暗沉:这物件怎会从那妇人车上落下?离儿不会轻易离身!莫非,遭了暗道?!
  急忙上前叫门,半晌都不见有人出来,透着门缝望去,院内一片沉寂,阴风阵阵。
  远处更夫敲打落更,陈峰退了几步,借墙边杂物翻墙而入。
  才刚入夜,宅邸中已无人走动,探过前院,在墙角看见那木车,车上无人,推车的妇人也不见。再往里,就进了后宅。
  陈峰隐于暗处细瞧,后宅里有几个婆子下人在张罗,北边厢房门上挂了白布,白灯笼,点了白烛,让人差点错觉,以为来了阎殿。厢房门口站着一年逾五十的男人,眉眼锋利,嘴角紧抿,面色却有悲痛。
  婆子上前施礼道:“老爷,少夫人已收拾好。”
  原来是赵老爷,陈峰听客栈老板娘说起今日早集之事,难不成搭个话,就要将人掳来?
  赵老爷挥了挥手:“时辰未到,去将其他东西备齐。”说完转身离去。
  那两婆子将换好喜服的番离扶进房中,掩了门走开,偌大的庭院,再无他人。
  陈峰好生奇怪,这赵家老爷要抓番离做什么?
  顾不得其他,悄悄推了厢门,房内一片漆黑,轻声呼唤:“离儿?离儿?”
  再向前两步,脚下一空,看清时,已跌入暗室,有人执剑于颈上:“休要乱动!”
  陈峰喝道:“可知我们是官府的人!?”
  那人冷笑:“是又如何?”话音刚落就出掌劈晕陈峰,捆了,丢在一旁。
  南厢房中,有一女子背身而立,赵家老爷跪在不远。
  “让你捉的都捉住了?”女子柔声问道。
  赵老爷低头:“捉住了,不知要如何才能与我儿配得阴妻?”
  女子张狂的笑笑:“呵呵呵,当然要她死啊!”
  赵老爷脸色变了:“姑娘先前不是这样讲的!明明是让她做了我儿阴妻!好绵延子嗣!”
  女子立于暗处,收了笑轻声道:“赵老爷说不得玩笑呢!只是她做了你儿的阴妻与死有何分别?”
  赵家老爷低头不语,女子挥手让他出去。
  陈峰头昏脑涨的在柴房醒来,使了些巧劲,挣脱束缚,又摸到后院。
  院中置一罗床,罗床上躺的正是番离。
  罗床四周点了白烛,排的是九步归阴,九乃重数,天地苍穹,万物为宗,相生相克,生生不息,无始无终,此阵让人困滞其中,阵角环环相扣,眼中所见都是白光一片。
  陈峰探脚往罗床走去,刚踏一步,便看不清四周,只得留在原处。
  南厢房的女子拍着手出来:“真是热闹啊,这无忧门的九步阴阳阵也有人敢踩!”
  陈峰寻声回话:“你是谁?你捉离儿做什么?”暗自划脚,却还是被困阵中。
  赵老爷入得院中,吩咐下人将棺材摆在一旁,棺材前点了七盏灯,烛火摇曳,让人看着诡异。
  “姑娘,这物件都备好,你看,要开始了么?”
  女子盈盈走到台案前,薰了香,净手,赵老爷还以为她要用膳:“你要做什么?”
  女子笑道:“施法与你儿配阴妻。”
  陈峰失声:“配阴妻要死人,你杀了离儿!?”
  女子冷笑:“那是俗人做的事,我配阴妻,是蒙住阎王眼!蛇过凤摆尾,卵留凤巢栖,这妻当然得活着,不过,等阴妻配好,也与死一般了。”
  “你是风舜!你是白吏大人?!”陈峰厉声道。
  女子婉婉走向棺材,自言自语:“取其身上七物,指,发,皮,涎,精,泪,血,制成阴婚汤,引天域国密法,按八卦阴阳,顺生辰与死辰,在八方四位安放,置雄鸡血于头,引魂回身,与女子合卺饮下阴婚汤,再行夫妻之事,留阳于体,鸡鸣归魂。女子孕身,十月不见日头,一朝分娩,产鬼子,鬼子需母血做引喂之,三年后,才与常人无异,而母体因血尽而亡。”
  “你不是白吏大人!”陈峰听的声音熟悉,一时想不起是谁。
  赵老爷看见棺中尸影,满心欢喜:“这如何都不能让赵家绝后!”
  女子面纱盖头,跳起巫舞,叫人不寒而栗,跳至罗床边,手中牵了细线,细线一头正是赵家前几日殁了的少爷!
  那少爷自棺中翻出,面色灰白,身上关节“嚯嚯”作响,一步步朝罗床走来,女子将细线系在罗床一侧,口中念念有词。
  陈峰急的青筋暴露:“你这疯妇,妖人!你倒底是谁?”越是想挣了这困阵越是逃脱不得,不由胸口一紧,一抹血色而出:“离儿!你快醒醒!”
  罗床上人影坐起:“娘娘,龙阳草效果如何?”
  女子惊的跳开:“你,怎么醒了?”
  番离笑道:“阎王说我不可乱了阴阳。”说完跳下罗床,行九步归阳阵法至陈峰面前。
  “离儿!”陈峰来不及欣喜,已被番离掌风推出阵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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