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吃面了,四喜叔说

日期:2020-02-14编辑作者:文学天地

“冯二愣家的烟筒已经三天没有冒烟了。”我四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空灵的很,仿佛有两湾溪水在瞳孔里流动。她的眼睛眨的很慢,一下,两下,到第三下的时候,两股溪流就从眼角流出来了。
  “别瞎说,现在大雾弥漫,碰个对面都不认得对方是谁,你能看见冯二愣家的烟筒?你咋看到的?”我妈妈拿出手绢,把这两股溪流收走了。妈妈对四姨的话不以为然,她倒了一些温水,给四姨擦脸、擦手,然后又让我拿了枕头,让四姨靠着坐起来。
  四姨的身体真轻,像一团棉花,轻飘飘的。
  “轻点,轻点!”我妈妈这个人老爱挑别人的毛病。我扶着四姨往枕头上靠的时候,她的脊背硬邦邦的,如同一把刀子。刀子割了我的手,生疼。
  四姨又在咳嗽,一声连着一声,一声催着一声,声音不大却很急迫,微弱的气息呼啸而来,把一抹红色涌到脸上。她的额头上沁出了密密的汗珠。四姨的胸脯剧烈起伏,像一只虾米一样弓起来,又像一条死鱼一样塌下去。当年曾让她风光过一阵的两只乳房已经润绵绵的贴在胸前的骨头上,变成了两张纸。
  “二球该有一星期没上学了吧,这终究不是办法。”四姨看着我,摇着头说:“别管我,复习作业去吧。”
  我小声嘟囔着说:“学校下了通知,说什么时候大雾散了就继续开课。”我拿出书本,胡乱翻了几页。“这又不赖我,这是什么鬼天气!”
  窗子外面雾气弥漫,昏沉沉让人透不过气来。路对面的房屋隐隐约约时隐时现,鬼气森森的,就像一座座墓碑。梨花镇的天气不知道怎么了,一下子变得阴郁起来。冬天到了,天气并不怎么寒冷,但却有一种浓浓的潮气。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味道,只要出去一趟,两个鼻孔里能抠出很多黑色粉末状的灰尘。
  “按理说应该下场雪,下了雪就好了。”四姨有气无力地说道。这些天她的身体状况不大好,糊里糊涂的。她清醒的时候,能够回忆起好多年前发生过的好多有意思的事情,她会慢慢地说给我听,说给我妈妈听,有时候也说给前来看望她的亲戚朋友听,她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呼吸才会沉稳,语调才会像河水一样缓缓流淌。“姐,你抱我一小会儿”四姨讲故事的时候,愿意让妈妈抱着。我能看出她的身体发冷,有些颤抖。
  四姨的故事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很有意思,也很让我惊奇。我会托着腮帮子,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让缓慢的语调把我慢慢拽进去。我妈妈总爱打断四姨的回忆,她一边抹泪一边说:“快别说了,省点力气,有这点气力还不如多吃几口饭。”妈妈就张罗着做饭去。又能做什么呢?妈妈也为做什么吃发愁,她在厨房里犹豫不定,只能下点面条或者蒸碗鸡蛋羹。妈妈叹着气说:“刘二娘家有只三四年的老母鸡,改天我去买了来。”她想给四姨炖了吃。
  妈妈知道四姨已经吃不下东西了。她的胸腔开始积水,从脖子下一直到小肚子几乎圆滚滚的,像一只长条气球,伴随着呼吸一鼓鼓的,能露出嶙峋的肋骨和青紫色的血管。这些血管已经干涸了,变成了无水的河流。不过,悬在四姨头顶上的点滴还要强迫的灌进去,不至于使这些河流彻底干裂,这些药水是冰冷的,让人不寒而栗。四姨的这些血管在轻微的颤抖。终究有一天,这些血管会彻底干裂,点滴也会无济于事。
  四姨糊涂的时候会把以前所有的记忆都忘掉,只字不剩,什么也记不起来。她唯一能记起来的就是我的姥姥,姥姥在我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好多年了,她留给我的只有一张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照片还是模模糊糊的。四姨糊里糊涂的喊:“娘啊,我的亲娘啊,你怎么就扔下我走了呢?唉,我的娘——啊——”四姨在哭泣,但眼泪早就流光了。她半闭着眼睛,慢慢地呼喊,然后昏沉沉睡去。她的头发散乱,荡漾起一层汗气,或许这是她最后的精气神。妈妈叹着气说:“你姨的精气神没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四姨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四姨的额头,像搂着自己的孩子。
  四姨的肺完了,是尘肺。我听梨花镇的孙医生说,她的肺已经烂成筛子,无药可救了,只能干等着咽气。四姨刚得病的时候还能够做活。她每天早早起来,推着一辆四轮车消失在雾蒙蒙的清晨里,在梨花镇的小十字街上和面、切馅、烙火烧。四姨做的馅火烧还是很好吃的,在我们这一带很有名气。那时候的她动作麻利、干练,和的面软而劲道,切的馅碎而齐整,烙出来的火烧外焦里嫩,吃在嘴里喷喷香。
  梨花镇这几年突然冒出很多工厂,工厂一个紧挨着一个,宽阔的厂房,高高的烟筒,浓浓的烟雾。梨花镇的梨树几乎被砍光了,到了四月梨花开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雪白的梨花可看。我有时候想,没有梨花的梨花镇,还能叫梨花镇吗?可惜,没有人告诉我这个问题。我问四姨的时候,四姨歪着头想了半天。我能感觉到她的头里面发着咕噜咕噜的声响,大脑已经像一条生锈的发条。她叹着气告诉我:“没有梨花,梨花镇当然不是原来的梨花镇。梨花镇消失了——再也回不来了。”四姨回答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双眼突然炯炯有神,跳跃着两团火苗儿,照的房间里面有些明亮。她的眼神穿过窗口,穿过寂静的小十字街,穿过长长的梨花河,穿过一个又一个机器轰隆的厂房,然后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原野。原野上面是零落的梨树,正含苞待放,粉嘟嘟的花苞,正等着第一场春雨来临。
  四姨艰难的做着呼吸吐纳,她慢慢地说:“我看见梨花开了,一朵一朵,一片一片,漂亮极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沉醉。我小声嘟囔着说:“幻想……梨花镇上剩下的梨树我闭着眼睛都能数的过来了,即便开花也不可能一片连着一片。”妈妈气的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用刀子般的眼神狠狠剜了我几眼。她又开始唠叨了,她说:“你四姨说得对,梨花开了……开了,昨天下午我出去的时候就看到了,梨园像下了一场雪,洁白的让人睁不开呢!”
  四姨听后点了点头说:“二球,待会出去给我折个梨花枝来,我想梨花的味道了。”四姨就仰着头闻了闻,闻也是白闻,因为空气中飘散着药水的味道、呛人的烟火气还有浓浓的潮气。四姨闻了一会说:“闻到了,真香。你们闻到了么?”我正想说话,妈妈抢过话头说:“我也闻到了,清新的很。二球,你呆在家里,我去折梨花枝去。”我说:“我去吧,我跑得快。”妈妈已经抓起口罩了,她几乎带着哭腔:“你去?看看这漫天大雾,到处飘着黑末子,你还小……”妈妈麻利的裹了一条围巾,摸索着跑出去了。
  这时候有绽放的花朵么?妈妈也糊涂了。
  妈妈走路一跳一跳的,像一只猫,梨花街上除了雾,除了影影绰绰的房屋,什么也看不到。妈妈走了几步之后,她的身影就模糊不见了。电视上说这种天气还要持续一段日子,也就是说,梨花镇的学校还要停课一段日子。我不愿意上学,上学需要听老师在讲台上无休止的讲课,需要做作业,而且作业永远做不完,上学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但学校停课之后我又发现,不上学才是最无聊的。无聊在于无所事事,这是我刚学会的一个词,这个词真正用到自己身上,才让我觉得目前真的是无所事事。
  四姨稍微侧了侧身,她望着窗外怔怔出神。四姨的眼睛很漂亮,平常的时候水汪汪的,但自从得病之后,她的眼睛就慢慢干涸了。干涸后的河流是满目疮痍的,看着让人揪心。梨花河有一年就曾干涸过,断流一百天。梨花河干涸之后,整个梨花镇就失去了温润之气,有一种压抑的、浮躁的却又说不出的感觉飘散在每个人的心头。
  四姨说:“二球,来人了。”
  我向外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便继续玩着手里的铅笔没有回答她的话。四姨轻轻咳嗽了两句,脸色有些涨红。她用手拍了拍床沿说:“二球,你再仔细看看,真的来人了。”我放下铅笔走到门前,呼啦拉开门。门外的大雾一下子涌进来,冰冷刺骨,让我接二连三的打了好几个喷嚏。我抹了抹鼻涕和眼泪,终于看清楚,门外确实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的头发、眼眉上落满了雾气,沾着一些黑灰色的尘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炯炯有神。
  我有些惊讶,四姨怎么知道门外有人?我回过头来看她,她却把身体躺平了。她说:“来了?”
  中年男人木然的点了点头,然后说:“对不起,我不是本地人,我是来找朋友的,可遇到了大雾,我迷路了。”他弹了弹身上的灰尘,跺了跺脚。他的衣服一看就是名牌,笔挺笔挺的,他的鞋子也是名牌,虽然踩了点泥水,但抵挡不住透出来的光华。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能进屋喝点水么?”
  四姨说:“进来吧。”
  中年男人进了门,带进了一阵冷风。冷风在房间里打了个圈,让四姨又开始咳嗽了,但她强忍着把咳嗽声音降到最低。我赶紧关上门,跑到床前给四姨捶了捶背。过了好一会,四姨才平稳下来。她对中年男子说:“你看看,你们很像,真的很像。”中年男人有些不明所以,他挠了挠头,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我也不明白四姨在说什么。我想,四姨又开始犯迷糊了。四姨接着说:“我是说,你和我家里那口子很像,不信,你看看他的照片。”四姨说这句话的时候,两个嘴角有些上扬,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害羞。她用手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一张照片说:“可惜他死了三年了。”
  墙上挂着我四姨夫的照片,英俊、硬朗,面带微笑,但这个微笑成了永恒。四姨夫去世的时候我没有多大印象,那时候我刚上幼儿园呢。一个上幼儿园的小屁孩能记住什么呢?中年男人顺着四姨的手去看照片,我却慢慢端详起了这个中年男人,不用想,我们两个都是一脸惊讶。
  “真像……”我们两个异口同声地说道。
  四姨叹了口气,有些伤感。她让我给中年男人端了杯水,他扬了扬脖子,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下去了。他放下水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麻烦你再给我倒一杯好吗,我渴坏了。”我从他手中接过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手,冰凉。
  中年男人喝完第二杯水后,肚子里咕噜了几下。我笑着说:“你肯定饿了,是不是?我饿肚子的时候也咕噜咕噜直叫,这滋味不好受。”我转过身对四姨说:“妈妈刚才做了面条,剩下好多呢!”四姨点点头,我就给中年男人盛了一大碗,盛碗的时候,里面还躺着两个荷包蛋呢。妈妈做的荷包蛋很有水平,外边的蛋清熟了,里面的蛋黄还有些软,欠点火候,不过,这个时候的荷包蛋是最香的。听着中年男人肚子咕噜的叫声,我把这两个荷包蛋给他盛上了。四姨说:“不是还有辣萝卜条么?这种小咸菜开胃,伴着面条吃,很爽口的。”我很奇怪,四姨这个时候出奇的清醒了,好像什么也记起来了,她蜡黄色的脸颊涌上一抹淡红,整个人就好看了许多。
  中年男子一个劲地说谢谢,他还说:“我不会白吃,待会付饭钱。”我就笑着说:“一碗面条十块,一个荷包蛋十块!”他笑着说:“行,待会我给你五十。”他真的饿坏了,吃起饭来也顾不得形象,说是狼吞虎咽一点也不过。四姨就劝他说:“你别急,慢慢吃,别呛着。”四姨的话音刚落,中年男人就真的呛着了,剧烈的咳嗽震得满屋子乱响。他弓着腰,捂着胸口,一声接着一声,像放了一串鞭炮,直到最后,他的鼻涕和眼泪都咳嗽出来了。“哎哟,真辣……”中年男人深深地喘了几口粗气说:“不过,很好吃……”我笑着对他说:“当然了,这辣椒是四姨家自己种的,可辣了。”他的脸上涌出了细密的汗珠。
  四姨说:“我男人活着的时候就喜欢吃辣椒。你不知道,他从小就喜欢吃辣椒。”四姨慢慢打开了话匣子,她自己往上提了提身子,缓缓地说:“我男人实诚的很,很会疼人。当年梨花开的时候,我进了他家的门。”
  中年男子问:“进门是什么意思?”
  四姨有些脸红,低着头说:“进门就是嫁给他,成了他的女人了。唉,其实我挺对不起他的,我进门之前失了身……”
  中年男人停下吃饭,有点惊讶的问:“哦,有这种事?”
  四姨说:“我被一个邻村的小羊倌欺负了——其实也不怪他。那时候的天真蓝,河里的水真清。有天从梨园里干活回来,浑身黏糊糊的,都是汗和泥。到家的时候天黑了,我拿了一身干净衣服,偷偷溜进了梨花河。河水暖暖的,真舒服,我能感觉有好几条小鱼碰着肉皮穿来穿去,痒的很。”
  四姨说:“小羊倌正赶着羊群回家,他看见了我。他像一条泥鳅,下水之后一点声音也没有。”
  中年男子低下头,咳了几声。声音很小。
  四姨说:“小羊倌把我变成了鱼。他拍打着水花,水花飘起来,在月亮下变成了一粒粒珠子。”四姨看了看中年男人说“你继续吃……”他又挑起一大筷子放进嘴里。四姨接着说:“我和我家男人认识的时候,梨花开的雪白,整个梨花镇就像下雪一样,美极了。那时他的身体真棒,浑身有用不完的劲,是个勤快人。我们两家的地头挨着,平了地界就是一家。我俩能在一块过日子,这是命里注定,是老天爷安排的。”
  中年男人吃完了,把筷子放下来问:“何以见得?”四姨看了看碗对我说:“二球,还有吗?再给盛上一碗。”他没有推脱,看来他真的饿了。
  四姨说:“这就是缘分,真的。你们城里人相信缘分吗?我们是在接花的时候互相看上对方的。”“哦,什么叫接花?”中年男人问道。“接花就是授粉,我们这里都管接花叫授粉。”我抢过四姨的话头冲着他说:“梨花必须接花,用酥梨的花粉接到鸭梨的花蕊上,这样结出的梨才会甜。鸭梨得接花,西瓜得接花,南瓜也得接花。南瓜接花最好玩了,找一个正开的谎花,撕去花瓣,插进实花的花心里,这样就成了。”我的解释还算可以,中年男人听懂了,但他脸色红了一下。

四喜叔蹲在椅子上不停地抽烟,显得脸色更加阴沉了。他咧了一下嘴,露出了一口黄牙。我听见他“咝”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嘘了出来。四喜叔在发愁呢。梨树刚长了花骨朵,眼看就要开了,这漫无边际的小雨就落了下来,断断续续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让梨花镇的人们心里都发了毛。若是这雨一直这样的话,花开了怎么授粉?授不上粉秋后在梨树上摘个球?
  四喜叔向我家里看了看,见我坐在门口,他冲我摆了摆手。他家就在我家对面,我们隔着梨花街门对门。我跑过去问道:“做啥呀四喜叔?”他从兜里掏出十块钱说:“二球,替叔打点酒去。”我看了看天气,天空一片阴暗,云彩都连在一起了,黑沉沉的,要掉下来一样,雨丝淅淅沥沥地落着,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说:“还下着雨呢,怎么去?”四喜叔说:“当然跑着去了,剩下的钱归你。”说着,他指了指桌子上的空酒瓶子。我提起酒瓶跑进雨里。我闻见,雨中有一股梨花的味道,挺湿润的。
  整个梨花镇朦朦胧胧,一切都被罩在雨里了。夜的影子向梨花镇压了下来,镇子就显得有些灰暗,人们开始做饭,炊烟在风雨中四下飘散,夹杂着雨丝在梨花街上缱绻不绝,模糊了我的视线。新生家的酒馆快要到了,酒气顺着雨丝飘出去很远。门前的一口大缸冷清地立在那里,上面盖着又圆又尖的盖子,那是新生家酒店的招牌。我走到门口,冲着里面喊道:“打酒!”每天都醉醺醺的新生跑出来,一见是我,摇着头笑眯眯地说:“是二球啊,怎么,你爸爸刚打的酒已经喝完了?”我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说:“不是给我爸打酒,是四喜叔叫我来的。”新生就说:“这个家伙,咋不自己来,让孩子着凉怎么办?”我就说:“你还是快给我打酒吧,再等下去我非感冒不可。”新生接过酒瓶,摁到酒缸里咕咚咕咚就给灌满了。我心痛得只咬牙根,心说,十块钱还不够酒钱呢!新生接过我给的十块钱放进口袋里,又摸出两块钱扔给我,“赏你小子的,回去别和四喜说啊!”
  回来时,天色已经黑了,雨也有点小,我小心翼翼地提着酒瓶往回赶,走到四喜叔门前,他还蹲在椅子上,瞪着眼睛望着门外发呆。我把酒瓶放在桌子上说:“你慢慢喝吧,我得回家吃饭了。”四喜叔说:“没剩钱吧?”我边走边说:“还不够呢!”
  回到家里,一家人正等着我吃饭。爸爸阴沉着脸不说话,妈妈边收拾饭菜边说:“下雨天干什么去了,作业写完了吗?”我端起碗,碗里的汤已经凉了,我小声说道:“到新生那里给四喜叔打酒。”妈妈就叹了口气,爸爸的脸色也慢慢地平静了。妈妈说:“这个四喜,也够可怜的。”
  我知道四喜叔为什么可怜,他的老婆前几年和来梨花镇贩梨的一个南蛮子跑了,走之前还顺手带走了四喜叔一年的梨园收成。从此之后,四喜叔就变得木讷起来,每天的脸色阴沉得像熟透的茄子。他把力气都下在梨园里了,几乎天天靠在那里,细心地摆弄着梨树。整个梨花镇,就他的梨长得好,卖得价钱高。别人都羡慕得不得了,他却还高兴不起来。
  夜间起了风,雨下得有点密,屋里都被天气浸潮了,飘荡着一丝寒气。我觉得浑身发冷,上牙不停地打着下牙,两手哆嗦得几乎握不住笔。老师布置的作业很多,一时半会是写不完的。我的脑袋嗡嗡作响,困意涌了上来,眼睛都睁不开了。爸爸早早地躺下,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塞满了他响亮的鼾声。妈妈在缝补衣服,她盘腿坐在床头,头斜倚在墙上,显然也困了。我撕下作业本上的一张纸,揉成两个小纸团想塞到耳朵里,这时候,我听见了一丝哭声。是的,是哭声,这种声音隐隐约约地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然后悄然地传进耳朵里。我能够判断出,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在轻轻地啜泣,有时候还伴随着轻微的咳嗽,他在强忍着。过了一会儿,这种声音却越来越大,仿佛压不住,一下子爆发了一样。他缓慢低沉的哭声在梨花街上飘散开来。
  是四喜叔!我听出了他的声音。我推了推妈妈,我说:“你听?”妈妈侧头听了一会,她又摇醒爸爸,爸爸睡意正浓,十分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妈妈说:“四喜在哭呢。”爸爸坐起来听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说:“也许想他的老婆呢。这个四喜,对他那个老婆还念念不忘。”
  “要不你过去劝劝他?”妈妈说道。
  “怎么劝?”爸爸说,“让他哭出来吧,也许会好受些。”
  终于把作业写完了,我迅速钻进被窝里。被窝真是个好东西,一进来就觉得不那么冷了。妈妈关了灯,夜色立刻笼罩了整个世界。我听见爸爸叹气的声音、妈妈叹气的声音,还有四喜叔哭泣的声音,在这些声音的陪伴下,很快,我睡着了。
  天空还没有放晴的意思,依旧阴阴沉沉的,雨点好像随时都会落下来。爸爸也坐不住了,不住地在堂屋里踱步。他一会儿摆弄一下锄头,一会儿又摆弄一下修剪树枝的大剪子。他懊恼地说:“是不是老天爷睡过头了,还叫人活吗!”
  我正在犹豫着是不是去上学。昨天老师说了,若是下雨的话就不用上学校了,可是,现在还没有下雨,只不过天气阴沉些。妈妈说:“你收拾一下去学校吧,要不然又得挨老师批评。”我想也是,收拾了课本准备出门,这时候,天上的小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下来。妈妈说:“这雨再不停的话,今年的梨树是没希望了。”
  不能上学,又不能出去玩,我只好呆在家里看雨。雨丝下在地上满满的,下得人心里却空落落的。梨花街上细雨蒙蒙,让人多了几分遐想。我想,这时候的梨花一定正含苞欲放,天晴了就可以到梨园里赏花。可是,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才能停呢?街上没有人的影子,只有雨的飘落,四喜叔的门还没有打开,也许晚上喝多了,现在正睡觉呢。
  妈妈叫我,让我帮她把火炉子点上,这该死的天气真够冷的,弄得屋里一片潮气。我拿了火柴和木块,可火柴总是划不着,即便着了,也引不燃木块,它们也潮了。我赌气地扔掉它们,继续跑到门口。我看见,四喜叔的门口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女人,衣服被雨水打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女孩子,小女孩依偎在女人的肩头,雨滴顺着她的小辫子流下来。她们在四喜叔的门前默默不语,给了我一个模糊的背影。我转过头来对妈妈说:“快来看,四喜叔门前有两个人站在那里。”妈妈拿着我的一件厚衣服出来,她边走边说:“也不穿厚点,小心着凉。”走到门口,她向外一瞧,脸上一阵惊讶,手里的衣服也掉在地上。“那是四喜家呀!四喜家回来了!”
  妈妈赶忙对爸爸说:“四喜家回来了,你快来看看。”爸爸跑过来,他对妈妈说:“还愣着干嘛,赶快把她拉过来,我去叫四喜。”
  妈妈跑过去,叫了一声四喜家的,连忙把她拉到我家来。对于四喜婶我丝毫没有印象,因为她走的时候我还小。现在,她浑身湿透了,那个小女孩也湿透了,妈妈赶忙找出自己的衣服和我的衣服,让她们换上。四喜婶只顾哭了,眼泪夹杂在雨水里,小女孩浑身冻得直哆嗦,她穿上我的衣服有点不伦不类,因为我是男孩子,个子比她高,衣服很不合体。
  爸爸把四喜叔的门敲得咚咚响,并且高声叫道:“四喜,快起来,快起来!”过了会儿,他才慢悠悠地把门打开。昨天晚上他一定喝多了,至今眼圈还红红的,好像哭了一夜。他朦胧地睁开眼睛问道:“哥呀,什么事你这么着急?”爸爸一把拉住他,把他拉到我家里。四喜叔一进门,就看见了四喜婶,他愣住了。
  四喜叔把眼睛揉了揉,上上下下打量了四喜婶一番,然后抱头蹲在了地上。爸爸拉起他,“你这是干嘛,弟妹这不是回来了吗?以前的事就算过去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了!”四喜婶扑通一下跪在四喜叔面前,“四喜,你打我吧,骂我吧,都是我的错啊!我对不起你啊!”四喜叔还是不说话,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屋顶。
  爸妈轮番向四喜叔做了一番开导,劝四喜叔想开点,事情都过去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以后重新开始也就是了。
  妈妈问道:“这孩子是?”四喜婶又哭了,她哽咽着说:“是那个人的。”妈妈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四喜叔一家人回到家里的时候,雨下得小了一些,雨点变成了雨丝,十分缥缈。爸爸咂了咂嘴说:“真他娘的像做梦!”妈妈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平白无辜多了个孩子,不知道四喜接受得了吗?”
  妈妈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向对面望去。四喜叔已经把门关了,视线之内只是两块厚厚的木板,大门被雨丝打湿,不停地向下面流着雨水。屋子里面悄无声息,静静地,好像一切都睡着了一样。
  妈妈说:“这个四喜,心都湿了。”
  四喜婶回来的消息像蛇一样在梨花镇蔓延,人们奔走相告,好像这是梨花镇这几年来最大的新闻,这种场合和四喜婶走的那年同样让梨花镇的人惊奇。四喜婶把人们的记忆又引到了过去,他们追溯往昔,感叹现在,都觉得像做梦一样。如果说这几天的连续下雨让人们沉寂在无限寂寞中的话,四喜婶的归来无疑给他们注入了欣喜的元素。女人们冒着细雨在梨花镇上游走,成群结队地跑到四喜叔家里,说着无关紧要的劝导的话,她们更多的目光放在那个小女孩身上。她们逗她说话,可是,一口的南方口音却使她们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四喜婶在同人见面的时候,总是害羞而又模糊地答应着,好像刚刚出嫁的小媳妇。
  四喜叔依旧蹲在椅子上抽烟,弄得整间屋子里都烟气缭绕,把进来的女人们一茬又一茬地熏跑了,留下了一路的感叹。仿佛四喜婶的归来比她们的梨园还重要。她们走远了,四喜叔就从椅子上跳下来,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四喜婶的归来并不代表着雨要停住,相反,还有点变本加厉的意思。爸爸望着梨花街上的雨泡,着急得牙花子都肿了。他呸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狠狠地说:“今年的梨园算是完了!梨花授不上粉了!”妈妈端了一茶缸白糖水递给爸爸,劝导他说:“你别着急,整个梨花镇不都这样吗,又不是咱一家。”
  下着雨的一天仿佛黑得特别慢,让人等得心里湿漉漉的。我一张又一张地翻着课本,觉得无聊死了。对面四喜叔家的大门紧闭,让人观察不到里面的一切。都两天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妈妈就说:“不会出什么事吧?”然后,打了伞出去,到四喜叔家敲门。四喜婶开了门,妈妈进去了。一会儿,四喜叔出来了,他慢腾腾地来到我家,找了地方坐下。我闻见了他满身呛人的烟味。爸爸一见四喜叔连忙说:“我整几个菜,咱兄弟俩喝两盅。”
  我闻不了四喜叔身上的味道,跑了出来。妈妈和四喜婶对面坐着,那个女孩子坐在四喜婶的怀里,眼睛里多了几分无助与无奈。我跑进去,妈妈就对她说:“这是你的一个大哥哥,和哥哥玩好不好?”小女孩看着我,她的面庞很清秀,有点像四喜婶。四喜婶说:“莲子,和你二球哥哥玩吧。”小女孩就怯生生地伸出了手。她的手很凉,我觉得一阵颤抖。
  从四喜婶嘴里我知道,她是被那个南蛮子给打出来的。他只想让四喜婶给他生个儿子,结果却没能如愿。几年后,南蛮子又领回一个女人,并且还带着一个男孩。当着那个女人的面,南蛮子对四喜婶下了狠手,打得四喜婶遍体鳞伤。他还言道.四喜婶呆一天他就打一遍,之后,四喜婶就带着孩子跑了回来。
  四喜婶哭着对妈妈说:“嫂子,我心里这个悔呀,我不该呀!可是,走到这个地步,我只盼四喜能够原谅我,和我好好地过日子,做牛做马我都情愿。”妈妈陪着她抹眼泪,“莫急,莫急,时间长了四喜就想开了。”
  我和莲子很快就玩到了一起,我不厌其烦地教她“哥哥”的发音,她总说不正确,惹得我笑个不停。见我笑,她也跟着笑。这间阴沉的屋子里总算有了点笑声,一切也变得亲切起来。奇怪,在我和莲子的玩耍中,天色好像一会儿工夫就暗了下来,外面的雨停了,有风吹来,多少带有一丝潮气。
  妈妈说:“你们娘俩到我家吃饭,咱们包饺子。”四喜婶执意不去,她叫莲子冲我摆了摆手,说了声哥哥再见。“哥哥”这两个字终于在她嘴里清晰地发出音来,梨花镇的口音十分地道。
  四喜叔摇摇晃晃地进了门,把门关上了。爸爸朦胧着双眼望着他走去的背影说:“唉,这个四喜。”
  夜色安静,连梨花镇上的狗都停止了叫声。爸爸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妈妈在不断地叹息,使这个雨夜的愁绪更加浓重。我听见挂在墙上的老式钟表在“哒哒,哒哒”地响着,一下又一下,十分清晰地撞击着耳膜。我默默地数着:“一,二,三……”直到一分钟结束,然后从头再来。风大了,雨也大了,潇潇的雨声盖过了一切。
  早上的天气还是让人懊恼,心里都被雨气浸湿了。莲子的哭声在雨丝里传了过来,妈妈说:“莲子哭了,二球你过去看看怎么了。”我跑过去,看见四喜叔蹲在椅子上发呆,莲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问她怎么了,她含糊不清地告诉我。我说听不懂.她就冲着我打手势,在纷乱之中,我总算明白了:四喜婶走了。
  妈妈跑过来,抱起莲子,冲着四喜叔说:“你个四喜呀,你不是盼着她回来吗,回来了你咋又撵她走啊,你有什么容不下的,你这是糟蹋自己啊!”说着说着,妈妈也哭了起来。
  四喜叔低下头,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我心里憋得慌啊,憋得慌啊!”四喜叔开始嚎啕,他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哭得天昏地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条梨花街都沸腾了。人们又一次蜂拥而至,四喜婶走的消息使他们惊讶不已,他们都劝四喜叔:走了更好,咱们都帮忙再找一个更好的。
  四喜叔慢慢地冷静下来,他擦干了眼泪,开始默默不语。
  就在四喜婶走的当天下午,天气就放晴了。天空中白云飘散,悠闲得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阳光灿烂,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人们纷纷向各自的梨园跑去,他们脚步轻盈,好像梨树早已开花结果。
  四喜叔领着莲子慢慢地走向梨园,他步伐沉重,每一次迈动脚步都需要使出很大的力气,致使他的额头上沁出了密密的汗珠。莲子好奇地向四处观望,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观看梨花。无边无际的梨花已经开了,有的随着微风飘然而落,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四喜叔指着一朵梨花对莲子说:“你看,梨花多么纯洁。”莲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人们拿了授粉器,一个个爬到梨树上给梨花授粉。梨花的清香在梨园里蔓延,然后蔓延了整个梨花镇。徜徉在梨花当中,人们都陶醉了。四喜叔正在教莲子如何使用授粉器,他轻声轻语,好像梨花都睡着了。他不想惊动它们。
  一阵春风吹来,梨花像雨点一样纷纷而落,人们都说:“唉!都让这雨给闹得!”在他们的意识里,这场雨好像下了有些日子了。

图片 1 桌上一碗手擀面冒着热气,两个白白的荷包蛋上下排着卧在中间,上面飘着绿绿的葱丝,香味扑鼻。
  “镇宇,来吃面了,鸡蛋面,你最喜欢的。”妈妈大声地喊着。
  “来了,妈。”正在电脑前查资料的儿子镇宇答应了一声,坐在了桌前,大口地吃着面,“妈,真香啊,还是您擀的面好吃,在单位总吃方便面,吃得我都想吐,真想吃一辈子您擀的这面啊。”
  “别总吃那个啊,没有营养,看看,这阵又瘦了不少。以后你多回来,妈给你做,给你做一辈子。”妈妈心疼地说。
  “我也不想吃,可是一忙起来就过了饭点,食堂就没饭了,也没空出去吃,只好吃方便面对付一下了。”儿子摊摊手,一脸的无奈。
  儿子的面才吃了一半,手机响了,是市局李副局长的电话,一伙持枪歹徒抢劫珠宝店,被警方追捕,他们慌不择路,跑进了一栋废弃的大楼,糟糕的是,他们在逃跑途中,绑架了一名妇女做人质,在大楼里居高临下,与警方对射。警方放弃了进攻,现已将他们团团包围,打算智取。
  妈妈有三个儿子,镇宇是妈妈的二儿子,是市公安局的刑警队队长,李副局长命令他即刻归队。
  儿子拿起外衣,边往外跑边跟妈妈大声说:“妈,有案子了,领导叫我,我先走了,回来再来看您。”
  “你这孩子,也不把面吃完,真是的,每次都来去匆匆的,注意安全啊!”妈妈看着儿子吃剩下的半碗面,在后面大声说,只是儿子的身影早就没有了。
  第二天,传来了不幸的消息,儿子在营救人质的过程中,用自己换回了人质,在最后就要胜利时,有一个装死的歹徒向一个警察放了冷枪,儿子扑在战友的身上挡住了子弹,战友得救了,自己却壮烈牺牲。
  听到这个消息,妈妈当时就昏倒了,各种老病也一起复发,妈妈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月的医院才出院。
  大年三十,一家人坐在一起,一桌子的菜,妈妈一口不吃,嘴里只是叫着:“镇宇,镇宇……”眼睛看着镇宇媳妇和儿子边上的空座,眼神呆呆的,那是每年春节时,镇宇的座位。
  “妈,您吃点。这个是鱼香茄子,您最爱吃的。”儿子们说着,夹了一个茄子放到了妈妈的碗里。
  “妈,您吃点。这个是扣肉,很香的。”媳妇们说着,夹了一大块扣肉放到了妈妈的碗里。
  “奶奶,您吃点,这个是……”孙子、孙女说。
  老人家茫然地盯着空位,一口不动。自从镇宇走后,每当一家人吃饭时,都会保留镇宇原先的座位。
  “面条,面条……”妈妈嘴里不断地嘟囔着。
  “妈要吃面条。”媳妇们赶紧去做了一锅,学着婆婆以前的样子,两个白白的荷包蛋上下排着卧在中间,上面飘着绿绿的葱丝,盛了一碗放到了婆婆面前。看着白白的面条,醉人的香气,妈妈眼睛一亮,眼神慢慢变得柔和起来,嘴角也涌上了一丝笑意,妈妈冲着空座招呼着:“镇宇,镇宇,看,面条,你最爱吃的,赶紧吃。”
  一家人看着妈妈哭了,他们每个人盛了一碗,大口地吃着,妈妈看着他们吃着,笑了,“镇宇,好吃吗?”
  “好吃。”他们含着眼泪,异口同声地说,他们知道,这面条在妈妈的眼里,那是儿子镇宇的味道。
  “镇宇,多吃点,看你这么瘦。”妈妈慈爱的眼神落在镇宇身上。
  “嗯,我多吃……”早已经坐在镇宇座位上的镇宇的儿子,长得跟镇宇一模一样的十四岁的小孙子哽咽着回答。
  妈妈在出院不久,就时常痴痴呆呆,经常不认人了,只是口中经常叫着“镇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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