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疯狂已经与我周身的血液融为一体了,我

日期:2020-01-23编辑作者:文学天地

——狄更斯
  
  “是的!——一个狂人的手记!究竟这俩字是如何死死钉在我的心中的,就在许多年以前!究竟这俩字是如何激起我心中的恐惧、时不时掠过我的心头的,让我周身的血液嘶嘶作响、刺痛着我的血管,直到恐怖的冷汗如同露水一般大滴大滴凝结在我的发肤上、让我的双膝因恐惧而抖成一团为止!尽管如此现在我已经喜欢这两个字了。这真是一个让人感觉不错的词语了。请你指给我世上还有哪个国王的雷霆之怒能像一个狂人那烁烁放光的两眼那样令人感到畏惧的——他的锁链以及斧钺能有一个狂人的抓挠那么一半的畏瑟力吗?吼!吼!成为一个狂人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让人们透过铁栏杆就像窥视一头狂怒的狮子一般——你可以咯咯咬着自己的牙齿尖声嗥叫,在那黑沉沉的长夜之中,伴随着叮叮作响的沉重的锁链那快乐的节奏——可以在干草上滚过来滚过去、随意绞动着自己的身体,为自己这凶悍的乐音而喜不自胜。好啊这狂人的居所!哦,这真是一个稀有的好地方!
  “我还记得自己害怕成为狂人的那些日子;那时我经常从睡梦中惊醒,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地上,祈求上苍赦免我受到自己种族的诅咒;那时我逃离一切快乐与幸福的场面,把自己躲藏在某个孤独之所、几个小时几个小时静静地观望着热病一点一点吞噬我的大脑的进程。我明白疯狂已经与我周身的血液融为一体了,我知道它已经深入到我的骨髓之中了!已经有整整一代人没有在他们中间出现这可怕的疫病了,而我即将成为这旧病复发的第一人。我了解情况一定是这样的:而且情况也总是这样的,况且情况也曾经是这样的:当我一个人蜷缩在人头簇簇的房间里孤独的一角时,看到人们都在那儿窃窃私议,指指点点,纷纷转过眼睛来盯着我看,我就知道他们都在互相议论这必定是一个狂人无疑了;我悄悄地一个人溜走到某个孤独之所去顾影自怜。
  “我这么做一直有数年的时间;这是一些茫无目的漫长岁月。在这里的夜晚有的时候也很漫长——非常之漫长;但是它们比起那些躁动不安的夜晚来根本算不得什么,更不要说那些时光里那些可怕的噩梦了。它们每当我回忆起来时就禁不住浑身冷得打颤。一些黑黢黢的巨大暗影那诡秘而嘲弄的脸型蹲伏在房中的一角,到深夜的时候就俯身到我的床边来,诱使着我发疯发狂。它们悄悄压低了声音告诉我说,就在我父亲的父亲死去的那座房屋中的地板上,那里就染着他自己的鲜血,是他自己因发疯发狂而亲手把自己杀死的。我把我的两根手指死死地顶在两耳之中,但是它们尖声地对着我的脑袋啸叫、直到整个房间都随之嗡嗡作响为止,还告诉我说就在他之前的一代人中狂病消踪匿迹了,但是他的祖父是戴着手铐脚镣度过了许多年月的,为了防止他把自己撕碎而被固定在地面上。我明白他们说的都是实话——我非常明白这个。这个我在数年之前就已经发现了的,尽管他们一直在对我加以隐瞒。哈!哈!我对他们来说是足够精明的,尽管他们认定了我是一个狂人。
  “最终事情降临到我的身上了,我不明白为何自己曾经那么惧怕。现在我可以走到大庭广众里去了,和他们之中最优秀的人们一起欢笑一起喊叫。我知道我这是发狂了,可是他们一点都不对此发生怀疑。我经常快乐兴奋得想要拥抱自己,当我想到自己玩弄他们的那些巧妙花招时,是他们在过去对我对我不怀好意地指指点点,而我在那个时候并没有发狂、只是害怕自己某一天会发狂而已!我是如何高兴快乐得要大笑起来,当我一个人独处之时、想到自己把这个秘密掩藏得如此巧妙,而我的那些最好的朋友们一旦知晓了这一切、他们又会如何迅速地与我断交绝缘的。我可能会抑制不住狂喜的心情而大声尖叫起来,当我一个人和某位喧嚣一时的好人共进晚餐之时,想到他一定会被吓得脸色刷白、拔腿就跑,要是他知道这个肩并肩跟他坐在一起的亲密朋友,这个正在擦拭着一把亮闪闪、耀人眼目的餐刀的人是一个狂人的话,这个人完全有力量、并且也满心里打算着想要把它插入他的心脏里去。哦,这真是一种多么让人快乐的生活啊!
  “财富变成我的了,金钱也滚滚而来,我高兴得忘乎所以,因为意识到自己保守秘密的成功,这一切的愉悦成千百倍地增长着。我继承了一处庄园田产。而法律——这鹰隼一般眼光的法律——也被欺骗了,把一份有争议的千万资产呈递到一个狂人的手上。那些眼光锐利拥有健康思维的人们的智慧何在?那些精于发现任何一点瑕疵的律师们的精明何在?一个狂人的一点鬼精灵就胜过了他们的这一切。
  “我拥有了金钱财富。人们是多么的殷勤献媚!我花钱挥霍如流水。人们又是多么的讨好我!那三个傲慢无礼、专横跋扈的兄弟是怎样的拜倒在我的面前!那位年老体衰,白发苍苍的老爹,同样的——如此的谨小慎微——如此的毕恭毕敬——如此的亲密友好——他几乎崇拜我到了五体投地的程度!这位老爹有一个女儿,三个年轻人有一个妹妹;而所有他们这五个人都很贫穷。我是富有的;当我跟这个姑娘结婚的时候,我看到一片优胜的笑脸洋溢在她的这几位亲属的面容上,这是因为他们以为这是他们潜心谋划的策略得逞的原因,以为这是他们优厚的报偿。应该笑出声来的是我。笑出声来!毫无保留地大笑,撕扯着我的头发,在地面上快乐地打着滚儿尖叫。他们根本就不会想到把她嫁给了一个狂人。
  “停下。要是他们知道了这一切的话,他们是不是会来拯救她呢?一个女孩的幸福相对于一个丈夫的金钱价值来说。最轻的那根羽毛我把它一口气吹到空中去了,换来的是这装饰着我的身体的令人快乐而沉重的锁链!
  “尽管有我如此的精明,在一件事情上我是受欺骗者。如果我不是一个狂人的话——因为尽管我们狂人都足够聪明智慧,我们有的时候还是迷惑不解的——我就应该知道,这个女孩实际上宁愿被人僵冷地放进一只沉重黑暗的铅质棺材之中去,也不愿意成为一个令人艳羡的我那所金碧辉煌的大房子里的新娘。我应该知道她的心还是在那个黑眼睛的男孩子身上,他的名字我是在她痛苦不堪的夜晚睡梦中的臆语之中知道的;她实际上是被人欺骗而葬送给我的,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拯救那位贫穷的年老体衰、白发苍苍的老人,以及那三位自傲自大的年轻人的。
  “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什么身条还有形容了,但是我记得这个姑娘非常的漂亮。我知道她非常的漂亮;因为在那些月光如水的夜晚之中,当我从睡梦之中惊醒之时,四周的一切是如此的静寂,我看到,就在这间囚笼的一角无声站立着的,是一个身形优美而憔悴的长长黑发身影,那发丝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轻轻飘动却不见风影,那双眼睛紧紧盯视着我,却不见眨动或者闭合。肃静!此时当我写下这一切之时我内心里的血液一片冰凉——这个身形就是她的身影;这张脸面是如此的苍白,这双眼睛就像玻璃一样明澈;但是我深深地知道这就是她。这个身影从来都不移动一下;它从来都不眉蹙或者出声,就像别的那些身形一样,有的时候这里有许多身形;可是它对我来说更加的可怕,甚至要可怕于那些许多年前经常出来诱惑于我的幽灵——它是来自于一座崭新的坟墓之中;它甚至要可怕于死亡本身。
  “在接近一年的时间里我看到这张脸变得越来越苍白;在这一年当中我看到泪水悄悄滚落那哀伤的脸庞,却从来都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尽管最终我还是看出来了。他们不可能长时间对我加以隐瞒。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我也从来没有感到她喜欢过我;她鄙视我的这些财富,痛恨她所拥有的这些荣耀:可这却不是我所期望的事情。她爱着另外一个人。这件事情我却从来没有想到过。奇怪的感受袭上我的心头,不知不觉一种神秘的力量驱使着我,一个念头在我的脑中转来转去。我并不痛恨她,尽管她还在为那个男孩子忧伤哭泣。我在怜悯——是的,我在怜悯——怜悯这种被她那冷酷无情、自私自利的亲属们所毁掉了的悲惨生活。我知道她已经活不长了;可是一想到她在死去之前或许会生下一个命运同样不幸的小生命,一个注定会把狂病传承给下一代的小生命,我的主意就已经打定了。我决定要杀死她。
  “好几个星期的时间里我想的是下毒,之后又想到溺毙,接着就是放火。真是一幅壮观的景象,一座辉煌的大房子燃起熊熊的烈焰,一位狂人的妻子慢慢地化为灰碳。想一想这件可乐的事情吧,开出来大笔的赏金,某个心智健全的男子为了自己不曾犯下的罪过而被追逐得冒着寒风疾跑,而这一切全是因为一个狂人的精明所致!我经常会想到这件事情,可是最终我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哦!日复一日打磨着一把剃刀的那种快乐,拿手轻轻拂拭着那尖利的刀刃,想一想这银亮的锋刃一刀下去豁开的会是什么情景吧!
  “最终那些此前经常出现在我的面前的幽灵们凑着我的耳朵旁边告诉我说时机已经来临了,并把这把打开刀刃的剃刀塞进了我的手中。我紧紧地把它握住,悄无声息地爬起床来,俯身看着我那熟睡的妻子。她的两只手掩在脸面上。我轻轻地把它们拉开,它们悄然滑落在她的胸脯上。她刚刚还在哭泣,因为泪水的痕迹依然挂在她的脸颊上没有擦干。她的面庞是平静而安详的;即便在我这么看着她的时候,一丝宁静的微笑依然生动地呈现在她漂亮的面容上。我悄悄地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面。她顿时惊醒过来——这只是一个噩梦而已。我又一次俯身看着她。这一次她尖叫了一声,霎时清醒了过来。
  “我的手只要动那么一下,她就再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或者喊叫了。可是我顿然间吃了一惊,一下子退缩回来。她的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我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是这两只眼把我给吓住了;我在它们的盯视之下畏怯了。她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依然大睁着两眼吃惊地盯视着我。我浑身一阵颤抖;而剃刀还抓在我的手中,可是我一动都动不了。她慢慢地试着朝门边走去。当她接近到门边之时,她就转了个身,她的眼光也离开了我的脸上。魔咒顿然被消解了一般。我一跃跳了过去,狠狠地抓住了她的臂膀。随着一迭声的尖叫声,她就瘫软在了地面上。
  “可以说我是一击就把她毫无反抗地给杀死了;但是整座房屋里面顿时之间就乱了套。我听到了楼梯上人们脚步的杂沓声。我把那把剃刀放回了先前的那个抽屉,走过去把门打开,大声地喊人过来帮忙。
  “他们都赶过来了,把她从地上抬起,安放在她的那张床上。她毫无知觉、一动不动躺在那儿好几个小时的时间;而当她缓过一口气来,看上去可以说出话来了,却完全失去了理智,像发了疯一样胡言乱语起来。
  “大夫们被唤了进来——各个地方的大人物们从各处蜂拥而来,我的门前车轮滚滚,高头大马、鲜车豪仆拥塞不开。他们就这样围绕在她的床前有数周的时间。他们召集了宏达规模的会议,在另一个房间里压低了声音一起庄重地互相征求意见。其中的一个,一个最有头脑而且最有身份的人,把我带到一边去,吩咐我做好最坏的准备,告诉我——我,一个狂人!——说我的妻子已经疯了。他就挨着一扇敞开的窗户跟我站在一起,他的两只眼睛认真地看着我的脸上,他的一只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臂膀上。只要我想干的话,很轻易地就可以把他扔到下面的大街上去。只要我一下子就可以毫不费力地这么做了;但是那样的话我的秘密可就保守不住了,这样我就把他给放过了。又过了几天之后,他们告诉我说必须要对她加以人身约制:就是说我要给她找一个看护人。我!我一个人跑到一个空旷无人、没有声息的旷野上去,在那没有人影的地方肆无忌惮地敞开心怀大笑,直到空气当中都久久地回荡着我狂野的呼喊之声为止!
  “之后第二天她就死去了。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跟着一直把她送往墓地,那几位傲慢的兄弟对着她那再也没有感受的遗体掉了几滴眼泪,就是他们在她的生前回应她的痛苦的是铁锁链一样强硬的臂膀。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我那秘不可知的畅笑的资料,我暗暗地在举到我的脸面上加以遮蔽的那块白色手绢的后面大笑不止,就这样一路笑着乘马回到家中,直到泪水最终涌入了我的眼眶。
  “可尽管我成功实施了我的计划、把她杀死了,我的内心里面感到十分不安、难以安眠,我觉得过不了多久我的秘密就会为众人所知。我简直难以遏制那种在内心里汹涌澎湃的快感、压抑不住那种狂野的大笑,这样当我一个人呆在家中之时,我会高兴得跳起来、一个劲儿地鼓着手掌,转着圈儿在地上舞蹈,‘发了疯’似的嘶吼一阵子。当我走出去的时候,看着人来人往的人们在大街上川流不息;或者当我看到一所剧院,听到里面传出的音乐声,以及正在舞蹈着的人们,这时我就会压抑不住地快乐欣喜起来,以至自己几乎会控制不住而冲到他们中间去,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撕成碎片,把他们的胳膊腿儿一根一根扯下来,喜不自禁而狂吼上一阵子。但是我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牙关,把我的两只脚在地面上狠狠地跺上两下子,把我自己长长的指甲掐进手掌里去。我克制住了自己;始终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是一个狂人。
  “我还记得——尽管这是我所能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了:因为现在我已经把现实与我的梦境混淆在一起了,而且我有这么多的事儿要做,在这里总是要匆匆忙忙的,已经没有时间把这两者从某些与之有关的奇怪混沌之中分解出来了——我还记得最终我是如何让这个秘密大白于众人的。哈!哈!现在我觉得我看出了他们的那份恐惧之情了,我感到非常轻易地就把他们给甩了出去,捏紧了拳头直捣他们那苍白的脸面,然后像风一样地就远远地跑开了,只听到耳后他们那尖利的呼喊声。当我明白过来的时候知道是一个力大无比的巨人已经控制住我了。你看——看这些铁栏杆是怎样在我狂怒的抓扭之下弯曲的。我不可能把它们像一根嫩树枝那么轻易折断,这里只有长长的走廊和许多许多的门——我觉得我不可能在这之间找到我自己的路;而即便我可以找到的话,我知道这里下面还有许多扇铁门,这些门他们都是装了铁栏杆并紧紧锁住的。他们都是知道我是一个多么精明的狂人的,因而他们都以我在这儿而感觉自豪,这个够他们炫耀展示的。   

2 我们把他带到马房里,将他扶上我的马背。可是他看上去像是要随时跌下来一样,于是我坐在他的身后。我们三人就这样出发了。 在穿过乡间的整条路上,我都在想自己该怎么办。我思索着,如果把他带到我的住所将会意味着什么。加百列没有一丝反对的意思,只是不时地扫他一眼。他坐在我的前面,身体小小的,一言不发,像个孩子一般。 可是他却不是孩子。 显然他一直都是知道塔楼在哪里的,那么是不是那塔楼的窗栅将他隔离了出去呢?现在,我要将他带进塔楼。为什么加百列不对我说点什么呢?这次会面是我们一直期盼和等待的,而她显然是知道了他曾经做过些什么。 最后,我们下了马。他走在我的前面,等着我去开门。我取出铁制钥匙,插进锁孔。 打开门之前,我注视着他,很想知道从这样一个魔鬼身上我能看到什么承诺。那古老的待客礼仪对这样的黑暗生灵还有什么意义吗?他的大眼睛灰蒙蒙的,充满挫败感,看上去困倦不堪。他默默地盯着我好一会,然后伸出左手,弯着手指握住大门中间的铁制横杆。我无助地盯着他看,只听见一阵巨大的响声——那大门开始从石头上松动。这时候,他停了下来,仅是把铁栏杆弄弯了一点,这样他就已经心满意足。现在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随时随地进入这个塔楼。 我仔细看了看他弄弯的铁栏杆。我曾经痛打过他,而我能够做到他这样的事吗?我不知道。我无法估算自己的力量,我怎么可能估算得了这个?“来吧。”加百列有些不耐烦地说。接着,她领着我们走下台阶,往楼下的地窖走去。 这里还是跟以往一样寒冷,那新鲜的春天的气息从来没有来到过这里。她在老壁炉里点燃了熊熊的烈火,我点亮了蜡烛。当他坐在石头长椅上看着我们的时候,我觉察到了温暖在他身上的影响——他的身体似乎变大了些,他似乎将温暖吸入了体内。 当他环视周围的时候,似乎是在吸收了光亮。他的目光变得清澈了。 温暖和光亮对吸血鬼有着极其重要的影响。然而老女巫团曾经把这两者都否定了。 我在另一张长椅上坐下。我的目光跟他一样,开始在这空旷、低矮的小屋里游移。 加百列一直站着。这时,她走近他,掏出一块手绢为他擦脸。 他盯着她,那眼神就像是盯着火光,蜡烛和摇曳在弧形屋顶上的阴影一样。她的举动就像别的东西一样让他产生了兴趣。 我突然感到一阵颤抖,因为我发现他脸上的瘀青几乎已经消失殆尽!骨头已经重新长好,脸部的形状已经完全复原。现在的他,只是因为失血而有一些消瘦而已。 我的心不情愿地微微胀大了些,就像在城垛上我听到他的声音时的感觉一样。 仅仅在半个小时之前的王宫里,我就想起了那种痛苦。那时,他嵌在我脖子上的尖牙打破了一切谎言。 我恨他。 但是我忍不住还是要看着他。加百列为他梳着头发。她握住他的手,为他擦去上面的血迹。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显得如此无助。与其说她脸上的表情像个传教的天使,不如说她的表情更多的是好奇和一种接近他,触摸他,研究他的渴望。他们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启示对视着彼此。 他往前挪了挪,重新转向火炉的眼睛充满了意味,显得更加深沉。要不是花边衣服上的血迹,他原本可以看上去像个人。可能…… “你现在要干什么?”我问。我想让加百列清晰地明白这一点:“你是不是要留在巴黎,而让爱乐妮和其他人继续前行?” 他没有回答。他在研究我,研究这石头长椅和石棺。三口石棺。 “你肯定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我说,“你是要离开巴黎还是留下来?” 他似乎想要再次告诉我,我曾经的所作所为对他和其他人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不过,这念头还是渐渐淡了下去。一瞬间,他的脸上显得十分痛苦,充满了挫败、温热和人类的痛苦。我在想,他究竟多大了?他是在多久之前像这个样子?他听见了我的心声,可是一点回应也没有。他看看站在火边的加百列,接着又看看我。他默默地对我说,爱我。你毁掉了一切!但是如果你爱我,所有的东西都会拥有新生。 爱我。 这默默的恳求是那么雄辩有力,可是我无法用语言表达。 “我该怎么让你爱上我呢?”他低声说道。 “我能够给你什么?我所拥有的全部知识,我们神秘的力量,还是我的秘密?” 回答这个问题似乎是对神的不敬。我来到城垛之上,发现自己快要流下泪来。在他与我之间无言的交流中,他的声音和情感达到了如此令人怜爱的共鸣。 这让我感觉我们是在圣母桥上,他用天使般的声音说话——如果天使存在的话。 我从这没有关联的思绪中清醒过来,意识到他就在我的身边。他用手臂将我抱住,用前额压着我的脸颊。他又向我发出r召唤。这召唤并不像在巴黎王宫里那般饱满沉重,却从数里之外向我飘来。在这歌声般的召唤里,他告诉我,有些事情是我们两个人将会知道并了解的,而凡人永远不会懂得。他告诉我,如果我对他敞开心扉,并给他我的力量,倾吐我的秘密,他就会把这些事情告诉我。有人曾经强迫他把我毁了,可是他是如此挚爱着我,因此没有这样做。 这是个具有挑逗性的想法。然而我还是觉得奇怪。我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出现了一个词:小心。 我不知道加百列看见了什么,或是听见了什么。我不知道她的感觉。 我本能地躲避他的眼睛。此时此刻,我最强烈的愿望就是直视他,理解他。然而我知道,我一定不能这么做。我又一次看见了无辜者墓地下面的白骨,又一次想到巴黎王宫中摇曳的地狱之火。18世纪所有的花边和丝绒都无法给他一张人类的脸。 我无法在他面前隐藏这些。它们让我如此痛苦,我都无法向加百列解释。那一刻,我和加百列之间可怕的沉默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有他在,我能够开口说话,是的,有他在,我还能有梦想。我内心的某种敬畏和恐惧让我伸出手去,拥抱着他。我紧紧地抱着他,和我内心的迷惑和渴望作着斗争。 “离开巴黎吧,是的,”他低声说道,“但是让我跟你一起走。我不知道在这里我该如何生存。我总是在狂暴的恐惧之中跌跌撞撞。 清你……” 我听见自己说道:“不。” “难道我对你一点价值也没有吗?”他问。 他转向加百列,发现她盯着他看,脸上的表情痛苦而僵硬。她心里在想什么,我不得而知。 令我疯狂的是,我发现他在跟她说话,而将我排除在外。她的回答又是什么呢?可是现在,他在恳求我们两个。“在你身外就没有什么让你尊敬的吗?” “我本来今天晚上就可以把你给毁了的,”我说道,“我没有这么做的原因正是出于尊敬。” “不。”他用一种令人惊异的人类的方式摇了摇头。“你不可能这么做。” 我微笑了。可能他说的是事实。我们正通过某种别的方式将他完全毁灭。 “是的,”他说道,“的确如此。你在将我毁灭。救救我,”他低语道。“把你们两个人未来短短的几年给我吧。我求求你们。我只要这些。” “不行。”我再次说道。 他坐在长椅上,离我只有一英尺远。他看着我,脸上又显出了那种可怕的、愤怒的表情。那种表情让他的脸变得狭窄、阴暗,像被挖空了一样。他看上去已经不再真实,只有意志还让他显得美丽而健壮。当他的意志受到干扰,他就会如同蜡烛玩偶一样融化。 可是,如同以前一样,他几乎是在一瞬间恢复了活力。“幻觉”已经过去。 他站起身来离开我,走到火炉前面。 从他身上,我清晰地感到了一股意志力。 他的眼睛似乎已经不再属于他,也不属于地球上任何一切别的东西。他身后闪耀的火苗在他的脑袋周围形成一种奇特的光晕。 “我诅咒你!”他低语。 我感到一阵恐慌。 “我诅咒你,”他靠近了些,又一次说道。 “那么你继续去爱凡人吧,继续过你以往那种放荡不羁的生活吧。你还是可以对一切事情都充满兴趣,充满热爱。但是,总会有那么一刻,你会发现,只有你同类的爱才能拯救你。” 他扫了一眼加百列。“我可不是说像这样的孩子!” 这话的力量是如此强大,我无法隐藏它对我的影响。我发觉自己从长椅上站起身来,悄然离开他,向加百列靠过去。 “我并不是两手空空的来找你的,”他靠过来,故意把声音弄得很柔和。“我并不是什么都不付出就向你恳求。看着我,告诉我你并不需要我身上的东西,虽然我能够带领你通过将来的困难和考验。” 他的目光在加百列身上闪烁着。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睛几乎是定在她的身上。我看见她的身体变得僵硬,并开始颤抖。 “你别伤害她!”我说道。 “你不知道我对她说了什么,”他冷冷地说,“我并不想伤害她。可是凭你对凡人的热爱,你已经做了什么?” 要是我不阻止他的话,他会说出一些让我或是加百列受到伤害的、可怕的话来。他知道所有发生在尼克身上的事情,这一点我很清楚。如果说在我的灵魂深处,我希望尼克的生命完结,他也能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他进来呢?为什么我之前不知道他的能力有多大呢?“哦,不过,难道你没有看见,这永远都是一种滑稽的重复吗?”他用同样温和的声音说道。“每次死亡和觉醒都会毁掉凡人的灵魂,因此当你夺取别人生命的时候,就会有人恨你,有人疯狂,他们会成为你无法控制的魔鬼。有人会嫉妒你的至高无上,也有人会将你赶出去。”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加百列,嘴角边牵出一丝微笑。“你们之问将永远隔着厚厚的帐幔。你将永远永远,孤独!” “我不想听你这么说。这毫无意义。”我说道。 加百列的脸上出现了一些可怕的变化。 我确信,现在的她,正带着仇恨看着他。 他发出一阵苦涩的、轻微的声音,似乎是笑声,但又不全是笑声。 “长着人脸的情人们,”他嘲笑着我。“你们难道没有看见自己的错误吗?别人可以有诸多理由恨你。为什么那黯淡的血液可以让她变得更加冷酷?难道不是这样吗?可是,就算是像她那么坚强,她总有一天也会对永生感到害怕。到那个时候,她又能责怪谁呢?” “你是个笨蛋。”加百列低语道。 “你试图想让小提琴手避开这些。可是你从来没有想到过要保护她。” “别再说了,”我回答,“你让我恨你。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可是我说的句句属实,这你是知道的。 而你们俩所不知道的,是彼此之问那深深的仇恨和厌恶,或者说是痛苦,或者说是爱。” 他顿了顿。我无话可说。他所做的事情正是我所担心的。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 “如果你把这些留给我的话,”他继续说道,“你还会再次这么做的。你永远都不会拥有尼古拉斯,而她也已经在考虑该怎么离开你获得自由。你跟她所不同的是,你无法独自生活。” 我哑口无言。加百列眯缝起眼睛,嘴巴显得更加残忍。 “你就要去寻找别的凡人了,”他继续说道,“你又会再次渴望着黑色天赋能够给你带来你所渴望的爱。通过这些受到新伤,难以捉摸的孩子,你将会试图让你的城堡变得更加绚烂,以和时间对抗。我警告你,如果它们持续半个世纪的话,它们就会变成监狱。只有跟那些和你一样强大、睿智的人在一起,你才能真正建立起和时间对抗的城堡。” 和时间对抗的城堡。这话对我这么一个无知的人来说,却显得如此有力。我内心的恐惧在扩张,超越了别的一切理由。 有那么一刻,他显得十分遥远,在火光中透露着难以形容的美。他那光滑的前额上,拂过几丝金棕色的头发。他的唇边绽放出愉悦的微笑。 “如果我们无法维持古老的传统,难道不能拥有彼此吗?”他问。此时,他的声音又像是对我发出召唤。“除了我,还有谁能够理解你的痛苦?谁还能明白,那天晚上,你站在那小小的剧院舞台上吓跑你所爱的人的时候,内心的想法?” “别说这个了。”我低语道。可是这时的我已经全身瘫软,似乎飘浮在他的眼神和嗓音之中。我强烈感觉到那晚在城垛上的狂喜。我用尽全力向加百列伸出手去。 “当我那些背信弃义的追随者深深地迷上你那珍爱的小提琴手的音乐,建立起那可怕的街头剧院,谁又能理解你内心的想法?” 他问。 我没有说话。 “吸血鬼剧院!”他咧开嘴唇,展露出一个极其悲伤的表情。“她能够理解这里面所蕴涵的讽刺和残忍吗?她能够明白当你像个年轻人一样站在舞台上,听见观众为你尖叫时的感受吗?她能理解时间是你的朋友,而不是敌人,就像现在这样吗?当你在舞台侧翼,伸出手臂,你那凡人的追随者们蜂拥而至,挤在你的身边……” “求求你,不要说了。我让你停下。” “还有别的什么人知道你灵魂的深度吗?” 魔力。还有什么人能把魔力运用得更加出神入化吗?在他那流动的美丽语言之下,他真正想要说的是:到我这里来,我将会是那太阳,而你们都将被牢牢地锁在我身旁的轨道之中。我的光芒将会让你们之间没有秘密可言。我拥有你们所没有的魅力和力量,因此,我将会控制你们,占有你们,并摧毁你们!“我以前曾经问过你,”我说,“你到底想要什么?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你!”他说道。“我要的是你和她!这样我们就会成为十字路口的三个人!” 并不是我们向你投降吗?我摇摇头,看见加百列也流露出同样的警觉之情。 他并没有生气;现在的他一点恶意也没有。然而他还是带着一种欺骗的口气开口说话了。 “我诅咒你。”我感到他似乎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当你征服我的时候,我把自己全都献给了你。”他说。“你还记得当那些黑暗之子起来反抗你的时候,我是怎么做的吗?你要记住我。” 我震颤了。这种震颤比我在雷诺得剧院悲伤痛苦地失去尼古拉斯时的震颤还要强烈。在无辜者墓地下面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感到过害怕。可是,自从我们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了。 他的体内又积聚起一些愤怒,某些让他难以控制的可怕的情绪。 我看见他低下头转过脸去。他变得小而明亮,紧紧地抱着双臂站在火光前面想着如何向我发出威胁来伤害我。虽然这些想法在他还没有开口之前就已经消退,我却听见了它。 可是一瞬间,有些东西扰乱了我的视线。 可能是因为烛光摇曳,也可能是我眨了眨眼睛。不管是什么,总之他消失了,或者说,他试图想要消失。我看见他从火堆旁边跳开,身后划过一道深黑色的线条。 “不!”我大喊道。我抓住他,猛地向我看不清的某件东西冲过去。我的手中又抓住了实在的东西。 他的动作无比迅速,而我比他更快。我们面对面,在那地下小房间的走道里站着。 我又一次说,我不会让他走。 “不要这样,我们不能分开。我们不能带着对彼此的仇恨而告别,不能。”我伸出手紧紧地拥抱他,他几乎无法移动,我的意志突然瓦解了。 我不在乎他是谁,不在乎他对我说过谎,甚至不在乎他曾试图要降服我。对我来说,永远丧失了凡人的身份并没有什么关系。 我只想让他留下来。我想跟他在一起,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可是他所希望的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现实。他不可能拥有比我们更强大的力量。他不可能让我和加白‘列分开。 然而,令我困惑的是,他自己真的知道他在要求什么吗?有没有可能,他所相信的是一些更加单纯的言辞呢?我没有征求他的同意,就默默地将他拉回火堆边的长椅上。我又一次感到了危机,可怕的危机。不过,没有关系,现在他必须得留下来跟我们在一起了。 加百列在自言自语。她来来回回地走着,身上的斗篷滑到一边肩膀上。看上去她似乎已经忘记我们身在哪里。 阿曼德看着她。她突然出人意料地转向阿曼德,大声说:“你跟他说,‘把我带走吧。’你跟他说,‘爱我吧,’你还向他暗示那超乎常人的知识和秘密。然而对我们俩,你什么也没有给予,除了谎言。” “我向你们展示了我强大的理解力。”他柔和地咕哝着。 “不,你是在用你的理解力玩弄伎俩,”她回答道,“你编造出一幅幅图景,非常孩子气的图景。你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在皇宫里,你用最绚烂的幻想引诱尼古拉斯,只是为了想要攻击他。在这里,只要我们的战斗稍有间歇,你就要试图离间我们……” “是的,过去那些的确是幻想,这我承认,”他回答道,“可是我在这里所说的一切句句属实。你已经开始讨厌你的儿子热爱凡人,接近凡人,并且听从那个小提琴手的召唤。你知道那黑暗天赋将会令他发狂,并最终将他毁灭。你也希望能够拜托一切黑暗之子而获得自由。这些你都别想在我面前隐藏。” “啊,可是你的思想真是够简单的,”她说道,“你以为你明白,其实并非如此。你做凡人才多少年?你能够清晰地记得凡人的一切吗?你所感知到的东西根本就不是我对我儿子的情感。我爱他,超过我爱一切别的生灵。 在我孤独的时候,他就是我的一切。你的理解错了。” “理解错误的是你,”他用同样柔和的声音回答道,“如果你曾经对别人有过真正的思念渴望之情,你就会明白你对你儿子的感觉其实根本就不算什么。” “毫无意义,”我说道,“这么说毫无意义。” “不,”她镇定自若地对他说。“我和我的儿子在很多方面都彼此亲近。在我五十年的生涯中,我从未遇见一个人如我这般强大,除了我的儿子。不管什么让我们分开,我们总能最终重新融合在一起。可是,我们怎么能让你这样的人加入到我们中间!总的来说,我的问题是:你能给我们什么,让我们觉得应该让你加入?” “我的领导就是你们的需要,”他回答道,“你们才刚刚开始你们的冒险之旅,还没有一个信念可以支撑你们。如果没有领导,你们将无法生存下去……” “无数人没有信念或领导照样能够生存下去。不能生存下去的是你。”她说道。 他流露出饱受折磨的痛苦。 可是她还是不断地说下去。她的声音十分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有自己的问题,”她说,“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弄明白。没有理论,我无法生存,可是这些理论跟过去对神或是邪恶的信仰无关。” 她又开始一边踱步,一边说话地看着他。 “比方说,我想知道,为什么美会存在,” 她说,“为什么自然总是不断地创造着美。我还想知道,在雷阵雨和我们对它的感受之间有什么联系?如果神不存在,如果这些东西并不是统一于一个潜在的系统之中,为什么它们能够给我们带来如此具有象征意义的力量?莱斯特把这叫做野人花园,可是我认为还不仅仅如此。而且我必须承认的是,这疯狂的好奇心,或者不管你怎么称呼它,它让我和我们人类猎物远离。它让我离开人类世界,来到这空旷的乡村。也许,它还会让我离开我那浑身都蕴涵着人类特点的儿子。” 她站起身来朝他走去,举手投足问没有一点显示出女人的样子。她眯缝着眼睛看着他的脸。 “可是,这也令我看清了魔鬼之路,”她说道,“可是你们看到了什么?除了对邪恶的崇拜和迷信,你们还真正学会了什么别的东西?关于我们,你们了解多少?你们知道我们是怎么才到这个世界上的吗?把这些东西告诉我们,可能它们有些意义。不过,也可能毫无意义。” 他默默无语,也掩饰不了他的惊讶。 他带着一种天真而迷惑的表情瞪着她,接着站起来拖着步子走开。显然,他想离开她。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似乎灵魂已经破碎。 一片寂静。一时之间,我感到一种对他的保护欲。她已经说出了令她感兴趣的那赤裸裸的真理,在我的记忆中,她一向就是如此。同样,她总是毫不理会某些别的东西。 她所谈论的只是跟她有关的,而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她却毫不在意。 她说,换个地方吧,到我这里来。他受到阻止,受到轻视。他的无助已经十分明显。 在她的攻击下,他没有能够恢复过来。 他转过身,朝长椅走过来,似乎是要坐下。接着他又朝石棺走去,然后是墙壁。这些坚硬的东西似乎都在表示对他的排斥。虽然他的意志最初总是无形地将这些排斥摒除,最终他还是被打得伤痕累累。 他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接着走进那狭小地石头天井里。最后他转过身折了回来。 他把自己的想法牢牢地锁在心里,或者,更糟的是,他根本就没有想法!他的眼前只有那歪歪扭扭的图景,只有那简单的物质的东西在瞪着他:打着铁栓的门,蜡烛,火光。他似乎又看见了一些巴黎街道上的景象,零售商,卖报纸的小贩,各式各样的家具,各种乐器交织在一起的声音,来自最新书刊上的混杂的单词和短语。 我无法忍受这些。可是加百列严厉地打着手势,让我呆在原来的地方。 某些东西正在小屋里渐渐形成,慢慢发生。 蜡烛渐渐融化,火光舔舐着它后面黑漆漆的墙壁,老鼠往装着死人的楼下窜去。即使在这种情况之下,某些事情还是发生了。 阿曼德站在拱形的走廊里。似乎好几个小时过去了,虽然事实上并没有。加百列远远地站在屋子的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冷静而专注,眼睛虽然小,却炯炯有神。 阿曼德想要开口跟我们说话,可是并不是要向我们解释什么。他要说的东西甚至没有什么目的性,似乎是我们将他剖开,那些东西于是像鲜血一样流了出来。 站在走廊里的阿曼德抱着自己的臂膀,看上去就像是个年轻的男孩子。我明白自己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和另一个人在一起时的强烈的亲密感,这种亲密感甚至可以使杀人那疯狂的一刻都变得黯淡而拘束。他的内心被打开了。至于那令他过去沉默的嗓音变得细弱动人的眩惑图景,他也不再去想。 这些都是让我感到恐惧,觉得危险的原因吗?虽然我意识到了这一点,我还是屈服了。我生命中所有的教训似乎都是在对害怕的恐惧中学来的。恐惧又一次打破了我周围的壳,于是又有些东西可以跳回生命中去。 在我的生命中,不管是凡人生活还是永生之后,我从没有感到哪种亲密给我带来如此的威胁。

正当红云蓄势纵身之际,忽然石碑晃动,因此虽然红云仍扑向郑雷,他已身形不稳,一个身子在空中晃晃荡荡,时无法稳身发掌。 红云陡的呼气挺身,勉强稳住了晃荡之势,双掌一翻,正待雷霆一击,不禁一凛,赶决将掌势收回。 如果他不是惊觉得快,这双掌下去,丧命的不是郑雷而是云雾狂人。 红云明明是扑向郑雷,为何在发掌之际,当下却变成了云雾狂人了呢? 原来在石碑晃动之后,红云纵身凌空之际,一个好好的石墓,却因内里机关的发动,转了起来,所以当红云要发掌时,正好将云雾狂人转到了郑雷的位置,无意中救了郑雷一命。 虽然石墓转动,但云雾狂人与郑雷的内力拼斗,双方仍不能稍有退让,亦不能分力对付旁袭的敌人,所以红云仍然还有机会致郑雷于死命。 此时,红云身形已经势竭力尽,反正郑雷一心对付云雾狂人,分不了身,红云就大胆的落向郑雷近侧,准备不发掌则已,如果发掌,只要一伸手就能逼点郑雷全身大穴,那郑雷就注定非死不可。 殊不知,红云正在刚落未落之际,呼延炜纵身上墓顶,金蛇鞭又扫卷而至。 这时的红云,已经势竭力衰,要想在空际变换身形,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哇呀!”红云陡然大叫一声。 众人都以为红云命危旦夕,在发出垂死的呼号,郑雷与云雾狂人亦不禁同时一怔,但都不敢心有旁惊,急忙收慑心神,惟恐对方趁机作致命的一击。 红云究竟并非泛泛之辈,他大喝一声,鼓起余力,两腿一弹,身形一摔,把一个下落的身形,硬生生的移开了两三尺,眼看金蛇鞭在空际象闪电似卷了一个空。 红云吁了一口气,出了一身冷汗,赶快一施千斤坠,就往石墓落下。 这一次红云死里逃生,落得极快,但当他发觉逃出枉死城,又上了森罗殿时,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原来他正好落向郑雷和云雾狂人两人的掌力之间,他知道这一掌落下,有死无生,此时他唯一能做的,就只能发出一声惨叫。 随着这一声惨叫,只听像一阵爆豆子似的密密麻麻的炸声,红云一个庞大的身子不见了,尸体衣衫全炸成了碎片纷飞,可让坟墓下的五毒饱餐了一顿。 这一卞可吓得坟墓下的众人,都停止了战斗,呆呆的仰望着墓顶,眼睁睁的看到这惨剧的发生。 由于红云之死,倒救了郑雷和云雾狂人,本来二人非拼你死我活不可,因为红云之死,使得二人的内力都因这一爆炸,而得以发泄消散,二人都趁机跳下坟墓,解决了这场生死之战。 适于此时,石墓转动停止,石碑移动,墓门大开,五毒书生现身在墓门口,一付肃穆和惊愕的样子,瞪目左右环顾。 延呼炜纵身下墓顶,落在他的面前。 云雾狂人在石墓转动时,已经暗暗心惊,此时又见五毒书生西门松出现在墓门口。 顿感大事不妙,以为他已经得手,就想率领众喇嘛动手枪扑,但碍于郑雷一旁,不免有点犹豫。 正犹豫间,西门松抱着沉重的足步,缓缓前移,后面呼延灼的双手扶着那个黑衫看墓人出来,看来那看墓人已经奄奄一息,离死不远了。 云雾狂人一看,这明明不象得手的样子,立刻又把心定了下来。 呼延灼和那看墓人出来不久,墓门关闭,石碑又恢复了原状,显然这古墓内的机关,在里面的人可以完全控制。 呼延灼扶着的看墓人,刚刚走出墓门几步,显然已经两腿连移动都不可能,被呼延灼拖前两步,闷哼一声,就头一歪,死在呼延灼的手弯里了。 西门松听到他的闷哼,一个身子硬挺挺的,慢慢的转身向后,郑雷这才发现,西门松显然负了不轻的伤!正想纵身向前看个明白,但立刻想起云雾狂人还在一旁,不得不小心防备,刚一犹豫;西门松亦双眼一翻,硬挺挺的向后倒去。 此时,呼延炜就在近旁,呼延灼赶快把看墓人的尸体放下,双双扶住他,缓缓的放他盘坐在地上。 郑雷一看西门松,胸部起伏剧烈,呼吸急促,显然真气不继,难以循轨运行归宗,他暗忖:“这墓内机关,必然厉害非常,连西门松亦负伤不轻,而贺荣亦心狠手辣,居然把看墓人亦致于死命,如果要想获得墓中秘密和毒药,到真比登天还难!” 玉山观音中毒未愈,但不能容西门松死去,他想去救他,但云雾狂人虎视一旁,于是郑雷睁目如电冷峻的向云雾狂人缓缓欺近。 云雾狂人知道,此时与郑雷拼斗,讨不了好,但他如果不言而去,老脸上又实在挂不住,他冷笑连连地道:“娃娃,你不怕这坟墓早晚会埋葬了你?” 郑雷道:“你别打如意算盘,看小爷先超度了你再说!” 他说话间,双手翻了一翻,看来随时都会遽下杀手。 云雾狂人双手一挥道:“娃娃,当你归天之日,老夫当效孔明哭周瑜,痛失英才,为你娃娃一哭!” 说罢,他率众喇嘛从坟地后面逸去。 其实郑雷亦知难以胜他,只要把他逼走,才能放心下手救西门松,郑雷一见云雾狂人离去,他确实地环绕四周后,一挫身就跑到了西门松身边。 郑雷去势太快,又未说明去意,呼延兄弟二人,立即双双拦在西门松身前,惟恐郑雷不讲江湖道义,趁人之危,要下杀手。 郑雷和颜悦色地道:“可否容我为贵岛主疗伤?” 呼延兄弟追踪郑雷已久,早已明了郑雷为人光明磊落,又见他说话满怀诚意,二人相互一瞥后,即缓缓向两旁闪开。 郑雷绕至西门松身后,亦盘坐地上,举起右掌贴住他背心灵台穴上,运功为他归顺真气。 一直气促急喘的西门松,经郑雷掌力透穴而入后不久即渐渐气息平和,呼吸均匀起来。 只不过一盏热茶的时间,郑雷助西门松的真气不再乱窜,守经顺穴绕行全身三周天,伤势已告痊愈。 西门松立即跃身而起,他看看地上五毒和鸩鸟残尸,又看看二十五个白衫大汉和已排列整齐的五毒队伍。 他知道在他进墓之后,这儿曾经有过一场惨烈非常的大战,他知道鸩鸟是五毒的克星,如果要不是郑雷守约助战,他属下的人员和毒物,决不会还有如此的完整。 但是他一言不发,只一纵身跳到玉以观音身前,从身边掏出一碧玉小瓶,倒出几粒丸药给玉山观音服下,又掏出一个枣红瓷瓶,倒出几粒丸药道:“这是给淫魔王姑娘服用的,愚兄先前给她服用的药无效。” 说罢,他不等玉山观音的回答,就伸手将药递出,转身打了一声胡哨,于是五毒齐奔,他亦随着离去了。 这全武林众目所瞩的古墓,立即变得冷清清的,只剩了郑雷和玉山观音两人。 玉山观音则因刚服过解药,还盘坐在地上,闭目运功,助长药性运行全身,对西门松的离去,并未多看一眼。郑雷此时早已站起,他看到西门松取药和离去这些动作,似乎含有太多费人猜疑的神秘。 他有点痴呆呆的看着西门松离去,心想:“曾进入这墓中的只有西门松一人,而看墓人亦剩了贺荣一人,一千多人的生命,以及全中原武林人士,都寄望着这古墓中的秘密能获得,我何不趁此机会,冒险进墓一探?” 他想到此处,立即跃身墓前,学着第一次西门松进墓时样,将右墓左右推了三下。 郑雷推了三下,以为石碑会和先前一样,缓缓移过一旁,然后墓门大开,就可以进入一探。 殊不知这一推动以后,情形大为不同,原来这墓门机关已经改变,外面的人无法开启,完全是受墓中人的操纵,只听一阵咋咋巨响,石墓又转动起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郑雷也看出这其中必有蹊跷,急忙一个纵身,跃到玉山观音身旁,一下就把她抱起。就在此时,石墓四周,突然喷出腥谈的毒液,郑雷想逃已来不及了,不论你跑得多快,毒液必然会喷到你的身上。 他匆忙之间,看到只有石墓没有喷射毒液,此时他亦无暇考虑,陡地一式“飞龙身法”,人已起在半空,毒液堪堪从足下喷射而过,落地生烟,他暗道一声:“好险!”身形一晃,人己向墓顶掠去。 他刚刚到达墓顶上空,四周毒液喷射停止,就好像算定了郑雷会飞到墓顶,墓顶突然有了惊人的变化。 这一次墓顶的转动,与上次完全不同,圆圆的墓顶,原来有内外两个圆圈,两个圆圈都是相反的转动,在转动之中,墓项现出很多小孔,小孔每出现一次,即有百支淬毒短箭向墓顶上空射出。 这一下,郑雷抱着玉山观音,却万万躲闪不过这些毒箭。 他灵机一闪,把玉山观音一翻扛在左肩,空着一只右手,向下连拍两掌,于是他足下五六尺方圆的毒箭,齐被郑雷击落。 这又逃过一关,郑雷急急扭身挺腰,硬生生把“飞龙身法”改为“浮光掠影”,身形绕了一圈,落在坟墓的三丈开外。 郑雷扛着玉山观音落地时,石墓又恢复了原状,离石墓两三丈以内的地下,全洒满了黑腥的毒液和长不过六七寸的毒箭。 郑雷正要将玉山观音放下,但刚把玉山观音移置手弯内时,才发现她已经晕厥过去。 郑雷一怔,低首察视,见玉山观音脸上青肿渐消,渐渐已恢复往日的光润和红嫩,郑雷才知道是服药后的正常现象,不足为奇。 但是如今有玉山观音晕睡的牵虑,郑雷感到这古墓亦非久留之地,而且留此亦无大用,看来就是西门松再回来,他亦无法再进人古墓,因为这古墓现在只受贺荣的控制,任何人他亦不会容他进入! 于是,转念之间,郑雷立即抱着玉山观音,就向小人国方向奔去。 空山寂寂,古墓森森,接近黄昏的阳光,洒在静寂的坟地和人虫尸体上,显得无限的悲惨和凄凉。 是不是这古墓上就真的没有一人了呢? 这古墓上是真的不见一人,但在这古墓四周,却有千百只眼睛,注视着这古墓上的一切动静。 原来云雾狂人和西门松都没有走远,他们都选择了一个可了望全墓穴的高地,作严密的监视。 谁都没有对这古墓放松,谁都有为这古墓不惜冒全军覆没之险。 不但如此,就是陈平亦获王宛华和陈方的消息,派来了所有高手精英,已经在来此途中。 郑雷抱着玉山观音,只不过奔驰两三里之遥,就与陈平等相遇,郑雷一看陈平之后紧随着的有神医张道泉,燕山上人,五行怪叟,五毒神魔等一二十人外,陈方和王宛华亦在其中。 郑雷见到陈方叫了一声妈妈后,立即盯视王宛华,只见她风采依旧,看不出中毒现象。 郑雷暗暗惊疑,他想:“明明刚才西门松说淫魔王姑娘,其意是指她已然中毒,第一次给的不是真正解药,为何她竟全然没有中毒现象呢?” 他想虽然是这样想,但他仍将玉山观音放下,看看她手中并无丸药,摸摸她怀里亦没有。 郑雷正惊疑问,玉山观音长吁一口气已经醒来,她坐起看着郑雷和陈平等人,似乎在搜寻适才失去片刻的回忆。 玉山观音在人群中看到王宛华,不由一惊,伸手向怀里一摸,不由跳起惊叫道:“宛华姊姊,西门松给你的真正解药,被我晕过去时丢了!”说完,她毒性初愈的身子晃了一晃。 王宛华急忙伸手扶住她道:“不要紧,我早知五毒虽凶,但我们张神医却是拿手,我早已经好了!” 玉山观音望望王宛华身后众人道:“你们是不是来接应我们?” 王宛华点点头,陈平却在一旁道:“我们不但来接应你们,而且我们将把全部实力,往这方面移动,从现在起,古墓将是我们争夺的焦点,我们已经知道,云雾狂人和五毒书生西门松,现已屯兵在这古墓附近,大战随时都会爆发,我们用不着回去了,走吧!” 于是他们又向古墓前进,陈平领头,在前进当中,随时都有人回来报告古墓方面情况,郑雷才知道陈平已经对古墓四周早有眼线布置,不过主力没有到达之前,眼线始终未现身罢了。 郑雷与陈方走在一起,他看到陈方,就想起昏迷不醒,负伤未愈的翠莲等四人,他愁苦的轻声道:“妈妈,大姊她们中的毒,张神医难道束手无策?” 陈方点点头道:“云雾狂人施的毒,与神龙行云使的毒性相同,而与中原武林人士所使的毒性大不相同,张神医也无法解救。” 郑雷咬咬嘴唇道:“她们的临时解药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陈方沉吟一下急道:“糟了!每人还剩两粒,最多只能维持六天了!” 郑雷低着头狠狠地道:“不管古墓机关多厉害,我非在这六天以内,进墓取得解药不可!” 陈方道:“古墓机关如何?” 于是郑雷将西门松进入古墓负伤,自己如何险些被石墓暗器毒液所伤,及古墓已被贺荣完全控制,外面的人无法进入等情,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 陈方听后想了一想道:“另外两个看墓人既然己死,难道贺荣不出来寻览食物和饮水?” 郑雷:“最后死去的一个看墓人说里面所储的食物用水,至少足够需用半月,如等他出来时就晚了!”陈方急道:“既然墓内困难重重,为何你不从云雾狂人身上下手?” 郑雷道:“云雾狂人身上的解药,他说在鄱阳湖落水时已全部遗失,显然并非虚语。” 这一下连陈方亦想不出一个更好的主意,她随着众人低首疾行,再也没有出声。 翠莲等人是陈方的媳妇,陈方之爱翠莲等人,自然亦不亚于郑雷,两个爱翠莲等的心则一,但两人此时的想法则各殊。 郑雷则想不计一切成败,准备抢先进入古墓,而陈方则始终不相信云雾狂人解药遗失的话,她听了郑雷的话后,觉得要制服云雾狂人,远比进入古墓容易,所以她在尽力思索,如何制服云雾狂人之法。 此时已经是夕阳余晖,日落西山,他们随陈平已经来到一个横看成岭的高岗之上。 岗上茂林修竹,正好容人藏身,陈乎所派的手下十余人,早由欧阳总管率领,对着半里外的古墓严加监视中。 从这高岗下去,完全是一片斜坡,从斜坡再前走,则是一片乱石岗,乱石岗再过去,是一块杂草丛树的丘陵地,由此上坡就到了古墓的墓园。 这时,墓园里静无一人,但静寂中却显得分外紧张,因为谁都知道,只要墓园里稍有动静,就会有几十个高手,立刻群起而攻之。 既然如此,谁又敢去成为众矢之的呢? 眼看金色的晚霞慢慢地消失,连西天的云彩都由银灰而渐渐变为深暗,突然坟墓顶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瘦长身影,四周众人都不禁瞪大了眼睛,大大的吃了一惊。 云雾狂人、西门松和陈方三方面,都在互相猜疑,这人究竟是谁呢? 谁又这么大胆,竟敢不畏张敌环视,而现身在这是非之地呢? 郑雷眼力特佳,他拉拉身侧的陈方,惊呼道:“妈妈,是爸爸!” 陈方诧异地道:“他一个人来作甚?” 郑雷急道:“妈妈,容我去看看?” 陈方道:“要去同……” 一言未毕,神龙行云已经跳下墓顶,在左右摇晃着石碑,郑雷知道这一摇,就将毒液四喷,不禁大声惊呼:“摇不得!” 其实相隔甚远,神龙行云自然听不见,郑雷亦早已人随声起,陈方美妙身形亦随在后,在墓色四合的空际,划起两道黑虹,向古墓掠去。 郑雷刚掠至乱石岗,人犹在空际,即提气高呼道:“爸爸,快返,机关就将发动!” 此对,石墓已经咔喳连响,开始转动,神龙行云听到郑雷的声音,立即拔身急退,刚刚落至三丈开外,石墓四周,毒液已经喷射而出,神龙行云再一个纵身,总算没有被毒液喷上。 郑雷和陈方看到此情形,自然十分庆幸,二人离神龙行云,尚有一箭之遥,正向他掠去。 突然,神龙行云双手不住摇晃道:“雷儿,方妹,快退回去,不要来,千万来不得!” 郑雷同陈方身在空际,听神龙行云如此一说,自然想不透这其中道理,心中都不禁暗忖:“有什么来不得?”身形前掠,并未停止。 当二人身形落地时,已经离神龙行云只有五六丈远了,神龙行云仍在喊叫道:“退回去,快返回去!”二人怔住了,呆立在五六丈处,既未敢前进,但却亦没有后退。 正在此时,突然杀声四起,声震遐迩,四山相应,原来是神龙行云手下的一千多蒙面黑衫人,满山遍野的叫喊而来。 郑雷同陈方都楞了,暗忖:“这些蒙面人要杀谁?为何向古墓包围而来?” 二人正意念急转问,神龙行云又急忙向他们招呼道:“雷儿、方妹快过来!” 二人跃身到了神龙行云面前,郑雷急道:“爸爸,他们奔来要杀谁?” 神龙行云道:“要杀你们母子二人!” 二人大吃一惊,郑雷又道:“难道他们己不听爸爸指挥?” 神龙行云叹一声道:“我已经很难控制他们了,暂时的解药已经用完,没有继续服暂时解药,他们就会连续发狂到七日而死,他们现在只知我是来此取解药,不论任何人干扰,他们会一概不认,非置你们于死地不可!” 郑雷心道:“为了这么多武林人士的生命,为了翠莲她们的生命,唯一的办法,就是冒死进入古墓取得解药,但是又如何能进入古墓呢?”他道:“爸爸,怎么办呢?” 神龙行云急道:“你们快点站到我身后,容我试试看!” 二人刚刚站好,蒙面黑衫人已疯狂而至,神龙行云双袖猛的展抖几下,他那银色衫袍,闪闪发光,一阵锐啸之声响起,掩盖了四山响起的杀声。 这下总算把满山遍野涌至的蒙面人阻住,他们全停在神龙行云四周,连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珠,都盯视不动,他们的狂性总算暂时被抑住。 神龙行云乘机大吼道:“他们是帮助进入古墓取得解药的友人,你们不得无礼!” 郑雷看到这种情形,暗暗心惊,他想:“如果这一千多狂人,狂性再发,就将不可收拾,到时为了自救,我们不但救了他们,岂不反成了杀他们的刽子手了吗?”他轻声向陈方道:“妈妈,这多可怕!”言下之意,有惊惧和怜悯的两种成份。 陈方一再示意道:“不要做声,这个时候,只要有一点小错,就能引起不可收拾的局面,雷儿,你要小心忍耐!” 郑雷焦急的点点头,神龙行云正好又袍袖猛展,大吼一声道:“四公听令,率众排列成四合阵,面外御敌,如有擅闯,一律格杀无赦!” 众蒙面人中,立即有四人跳出,选定了四个方位,片刻之间,一千余人,立即排列成井然有序的四合阵,将古墓防御得严如金城汤池,任何人亦难以越雷池一步。 方阵既成,神龙行云立即回首向郑雷和陈方二人道:“进墓!” 神龙行云只说出这么简捷的两字,郑雷心中却暗道:“说到容易做则难,区区二字,不知包括多少杀机!” 陈方看郑雷没有说话,知道郑雷早有决心进墓,但苦无办法,于是接嘴道:“雷儿虽有决定入墓,但由于贺荣守在墓内,操纵机关,无法寻出入口进内,岂不徒劳无功?” 神龙行云急道:“这些中毒蒙面人,现在只有求生的基本意识,我们就是不能进墓,也要竭力做去,不然等他们以为我不救他而狂性再发时,我都不知该如何来收拾这局面了。” 郑雷眼向四下一轮道:“爸爸、妈妈,我们到墓前再说。” 于是三人,在暮色逼人的黑夜里,空际划起三条黑线,就向古墓石碑前落去。 郑雷绕着古墓,连连呼喊道:“贺荣,大岛主已死,二岛主和我小飞龙郑雷来了!为了救一千多人的性命,希望你快让我们进去。” 他绕着古墓喊叫了数遍,墓内一直没有回音和动静,但方阵的东南和西北角上,却起了一阵骚动。 原来云雾狂人和西门松都倾全力逼近了阵外,他们志在必得的古墓秘密,岂能容神龙行云和小飞龙轻易得去? 云雾狂人首先从东南角冲下,继之是五毒书生西门松率领五毒,人员已增至百人之多,亦冲到了西北角上。 神龙行云属下的蒙面人,此时恰如强弓之弩,狂性正蓄势待发,如今两股强敌冲至,就如同两根火种,点燃了干柴,他们由于求生的意念,激发了生命潜在的本能,所以每一个人的武功,都比平时增高了三四成。 一声呐喊,杀声陡起,就分别向云雾狂人和西门松两股犯敌扑迎上去,立时金铁交鸣,火花四溅,掌风呼啸,劲涛震耳,紧接着就是惨叫呼号,双方立见伤亡。 蒙面人等功力虽然增高,但由于意志不清,盲冲瞎闯,而且不知合作,只是独自为战,加以对死毫无畏惧,对五毒不知避让,所以片刻之间,蒙面人至少死伤在四五十人以上。 可是,他们仍一波接波的冲了上去,是好像死真的是到了西天一样的快乐,虽然伤亡继之,但杀声更烈,勇气更大,连云雾狂人和西门松属下,都感到胆寒而有怯战之意。 这是一场剧烈的混战,神龙行云既然无法进入古墓,就决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蒙面人如此发狂的一个个死去,但是以他们三人之力,又无法制止这场混战! 郑雷和陈方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陈平他们不出而助战呢?他们意念甫毕,只听他们来时山岗上,亦传来了金铁交鸣阵阵撕杀之声。 这就奇了,所有能想得出的敌人,都在与蒙面人交战,哪儿还有什么人与陈平等撕杀呢? 难不成又是起了内哄,自己人打了起来了么? 神龙行云道:“那面山岗是些什么人?” 陈方道:“是爸爸他们。” 神龙行云又道:“那他们遭遇了什么敌人呢?” 陈方道:“就是不知道是谁?” 神龙行云道:“雷儿对付云雾狂人,我去对付五毒书生,方妹你回去看看。” 说着三人即分别奔去,实际陈方并未冲出,刚刚掠出四合阵,就被云雾狂人和西门松的人双双截住,舍死忘生的打了起来。 郑雷在黑暗的混战之中,一时找不到云雾狂人,反正喇嘛和蒙面人的服饰很易区别,他痛下杀手,立即有四五个喇嘛伤亡在他的手掌下。 但是郑雷立即处在一个很困难的境地,因为蒙面人等早已失去本性,他们只能对神龙行云的银色罩衫,能分出敌我以外,就是对帮助他杀敌的郑雷,他们亦无从分别敌我。 所以,郑雷刚刚掌劈了几个喇喇,减轻了蒙面人的压力,反而被蒙面人围了起来,一时不得脱身。 于是,郑雷想擒贼先擒王,准备找到云雾狂人拼个你死我活的主意,亦只好徒唤奈何了! 围攻郑雷的蒙面人越来越多,郑雷又不忍伤害他们,想用掌力逼开他们,又因他们只进不退,而无能为力,如果郑雷想脱身,就势非伤害几个身前的蒙面人不可这就使郑雷十分为难了! 郑雷想来想去,一时无计脱身,他咬牙暗道:“少不得,就让你几人暂且委屈一下吧!” 他正想双掌横扫而出,暂令几人负伤,自己以便脱身,突然间,他锐目一扫;在夜色之下,只见古墓顶上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身影。 地双掌一翻即收,实际这一掌并未扫出,他心中却在暗暗惊忖:“这古墓上哪来的人影,难道是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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