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听到自个儿说的声息未有,溪涧在蹦跳

日期:2019-10-03编辑作者:文学天地

这儿的土地还没有开垦,我们的江河就漫到岸沿;流水欢唱出的美妙歌曲,在清新广阔的林中回旋;激流在奔腾,溪涧在蹦跳,树阴下喷涌着眼眼清泉——布莱恩特①①威廉-布莱恩特(一七九四-一八七八),美国诗人。此节引自《在祖先坟前的一个印第安人》。我们暂且让那轻信的海沃德和他的同伴们,朝那潜伏着如此狡黠的土人的密林深处走去,现在先来叙述一下离这儿向西几英里之外一处地方的情景。这一天,有两个人坐在一条湍急的小河边,看样子像是在等候什么人,要不就是在等待着什么预定的事情发生。小河离韦布将军的据地只有一小时的路程,岸上的树木,华盖似的枝叶一直伸展到河边,低垂在水面,使河水的颜色显得更加幽暗。太阳的光线已开始变得不再那么强烈,白天的酷热也已减退,空气中,弥漫着从溪涧和泉水中升起的清凉水气。这隐僻的森林深处,充满了一片美洲七月闷热天气特有的恬静。打破这一恬静的,只有那两人的低语,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啄木鸟懒洋洋的啄木声和绚丽的-鸟不调和的鸣叫,或者是远处一座瀑布隐约的轰鸣。可是,这种微弱、断续的声响,在这两个森林居民听来已经太熟悉了,不再能分散他们兴趣盎然地聊天的注意力。两个闲聊的人中,有一个是红皮肤的印第安人,一身林中土著的打扮;另一个虽然皮肤也已晒得黝黑,也是近乎印第安人的粗陋装备,但他的肤色要谈得多,看来可能是个欧洲人的后裔。那个印第安人,坐在一棵倒地的长满苔藓的树木一头,他认真、诚挚地说着,还用他那印第安人在辩论时常有的沉着而又富于表情的手势,来强调他的语气。他的躯体几近赤裸,身上用黑白两色画着象征死亡的可怕的花纹。在他那剃得光光的脑袋上,只有头顶心留着一簇著名的、表示勇武的发髻①,发髻上没有别的装饰品,只有一根老鹰的羽毛②,它横插在他的头顶,一头垂挂到左肩。他的腰带上,插着一把战斧,还佩着一柄英国造的剥头皮的猎刀。一支英国人用来武装他们的印第安盟友的军用步枪,随随便便地横靠在他那裸露的、结实的大腿上。宽阔的胸脯,丰满的四肢,威严的脸容——都表明,这个战士已经到了他一生中的盛年,但还看不出有开始衰老的征兆。①印第安战士仅在头顶留一束头发,其他地方全都剃光。②只有地位高的印第安战士,才能戴这种羽毛。那个白人,从他没有被衣着遮住的那部分躯体看,显然是一个从小就历尽苦辛的人。他的肌肉虽然发达,但并不丰满,而是显得有点瘦弱。但是,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看来都因长年累月的餐风宿露和茹苦含辛,锻炼得十分坚强和结实。他身穿一件淡黄色镶边的深绿色猎衫,头戴一顶夏天戴的光板皮帽,腰间束一条只有印第安人才用的贝壳串珠①的腰带,腰带上也佩着一柄刀子,但是没有插战斧。他脚上的鹿皮鞋,也像土人一样装饰得很花哨。他下身的服装,只能看到露在猎衫下方的一副鹿皮裹腿,裹腿的外侧系着带子,并用鹿筋吊在膝盖的上端,他肩上还背有一只弹药袋和一只装火药的牛角,这就是他个人的全部装备了。此外,在他身旁的一棵小树上,还靠着一支很长的步枪②,不少机灵的白人把这种长枪看成是最厉害的火器。这个猎人——或者是侦察员——的眼睛细小,但是明快、锐利、灵活,说话时不住地滴溜溜转,仿佛在搜寻什么猎物,或者在疑心潜伏在什么地方的敌人会突然到来似的。尽管他看来一贯多疑,可是他的面容不但毫不狡黠,而且此时此刻,还有一种刚毅诚实的表情。①印第安人用做装饰品,以前亦曾用做货币。用五颜六色的贝珠串成的贝珠带,运用贝珠的不同颜色和不同排列,依据联想的原理,也可用做记事。②军用步枪较短,此种较长的步枪通常为猎人所用——原注“钦加哥,就连你们的传说,也证明我的话是对的。”他用土语说,这种土语是从前居住在赫德森河和波托马克河之间一带的土人所用的方言,为了让读者方便,现在我们把它比较自由地翻译出来,同时尽量保留一些这种方言和说话人的特色,“你的祖先来自落日之国,渡过大河①,打败了这儿的人,获得了这块土地;而我的祖先来自清晨的红色天空,越过盐湖②,来到了这儿,他们的作为和你的祖先干的差不多。不过,这件事还是让上帝来判断吧,我们朋友之间,用不着多费口舌来争论了!”①指密西西比河。②指大西洋。“我的祖先是和光身子的红人并肩战斗的!”那印第安人用同样的语言严肃地答道。“鹰眼①,难道印第安战士的石箭和你们的铅弹就没有不同了吗?”①即本书的主人公英军侦察员纳蒂-邦波,他本来是个猎人,以枪法著名,自己人管他叫“鹰眼”,敌人管他叫“长枪”。“虽然老天爷让印第安人长了红皮肤,不过他们说的也是有道理的!”那白人一边说,一边摇着头,好像对方要他公平论断,他也不能无动于衷似的。他迟疑了片刻,觉得自己争辩不过对方,跟着又重振精神,充分利用他的一点有限的知识,来答复对方的反驳。“我不是个有学问的人,这一点我并不想隐瞒;不过凭我在猎鹿和打松鼠时见到的来看,我认为我们祖先手里的一支步枪,也许并不比一张胡桃木做的弓和一支熔石做头的箭更危险,要是这支箭,是在印第安人的决断和瞄准下射出来的话。”“这是你们的上代告诉你们的!”红人挥挥手冷冷地说。“你们的老年人是怎么对你们说的?难道他们告诉年轻的战士说,白脸孔遇到的红人,都是画着战斗花纹,手握石斧和木枪的吗?”“我不是个有偏见的人,也不想夸耀自己的种族优越,虽然就连我在这世界上最凶恶的敌人易洛魁人①,也不敢否认我是一个真正的白人。”侦察兵暗自得意地看了看自己肤色浅淡、瘦削结实的手,回答说,“但作为一个诚实的人,我也乐意承认,对我们白人的许多做法,我是不赞同的。譬如,他们有一个习惯,就是把他们做的、见的全写在书上,而不是在村子里告诉大家,好让胆小的吹牛家的谎言当面拆穿,也好让勇敢的战士找到同伴来为自己的实话作证。由于这种坏习惯,一个正直而不愿成天和女人鬼混的人,因为忙于看书识字,也许就永远听不到祖先的丰功伟绩,也认识不到努力胜过前人是一种光荣。说到我自己,我想我们邦波家的人,一向是会打枪的,因为我生来就善于用枪,这一定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正像我们的圣训告诉我们一样,不论优点还是缺点,都是天赋的。虽然别人对这种事怎么看,我不想说。不过,随便什么事都有它的两方面。我倒要问问你,钦加哥,按你们的传说,我们的祖先最初见面时是怎样的呢?”①易洛魁人包括莫霍克、塞纳卡等十几个印第安部落,原居密西西比河中下游一带,后迁移到五大湖地区;其中大多数原和英国人结盟,英法七年战争前期,曾纷纷倒向法国;北美的另一印第安大族阿尔冈昆人(其中包括特拉华族,莫希干族),长期和他们势不两立,贬称他们为明果人、麦柯亚人。侦察员不仅为英国人,而且长期生活在特拉华人中间,故称易洛魁人为“最凶恶的敌人”。接着是片刻的静默,这时,印第安人默不作声地坐着。然后,他态度肃然地开始说了起来,那庄严的声调,更增加了他的话的真实性。“你听我说,鹰眼,你的耳朵听到的,决不会有半句假话。这全是我的祖先说的,也就是莫希干人做的。”他略略停顿了一会,朝自己的同伴仔细看了看,然后既像发问又像断言似地接着说:“我们脚下的这条小溪,是不是到夏天就会变,溪水会变咸,而且还会倒流?”“是啊,你们传说里说的这两件事都是真的,”白人说,“因为我曾去过那边,而且还亲眼看到过。虽然,为什么原来在树阴下这么甜的水,到了阳光下就变得那么苦,这种变化我到现在都没弄清楚。”“还有那水流的方向呢?”印第安人说,他那么兴趣盎然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这正是一个人对自己所关心而又感到惊异的事得到证实时的心情,“钦加哥的祖先没有撒谎!”“他们说的和《圣经》一样正确,这也是自然界中千真万确的事。人们把这种河水的倒流叫做潮汐。河水六个钟点向里流,六个钟点向外流,原因是:海里的水比河里的水高的时候,水就往里流,而等到河里的水比海里的水高,水就又向外流了。”“树林里的水和大海里的水,向下流到像我的胳臂这样时,”印第安人把胳臂伸得平平地说,“就不再流了。”“是啊,没有一个诚实的人会否认这一点,”侦察员觉得对方似乎不太相信他对潮汐的奥秘所做的解释,因而心中感到有点不快地说,“不过,我觉得,只有在小范围内,而且当土地平坦时,这才是对的。因为一切都是按你看到的范围大小来定的。你知道,在小范围内,地是平的,但大范围内,地是圆的。因此,在水池或者池塘里,甚至较大的淡水湖里,水是停着不动的,这你我都见过,所以都知道,但要是水面很大时,像大海那样,那儿的地就是圆的了,水又怎能平静不动呢?在我们头顶一英里多高的那些黑——的岩石间流着的那条河,你也许会认为它是静止不动的,虽然你自己的耳朵也许听到,眼下它正在翻腾哩!”印第安人虽然并没有被同伴的那套说教所说服,可是他仍然保持着自己的高贵品质,没有流露出怀疑的表情,而像很相信似地留心听着,然后以原先那种严肃的神态,继续讲下去。“我们原来住在晚上太阳会被遮住的地方,后来经过了那些栖息着野牛的大平原,来到了这大河边。在这儿,我们和阿里吉威人①交战,直到他们的鲜血染红大地。从大河的岸旁一直到盐湖的边上,没有人敢来和我们对阵,麦柯亚人②只好远远地跟在我们后面。我们说:这片土地应该属于我们。这片土地,从海水灌不到这条小溪的地方,一直伸展到往南走二十天路程的大河边③。我们像英勇的战士一样取得这块土地,我们像堂堂的男子汉一样保卫着它。我们把麦柯亚人赶进了深山老林,让他们和狗熊去做伴。他们吃不到盐,只好像野兽一样到盐渍地里去舔几下,来尝尝盐的滋味;他们不敢到大湖里来捕鱼,只得吃我们掷给他们的骨头……”①原来住在赫德森河沿岸的一个印第安人部落。②易洛魁人的贬称。③意为赫德森河中下游一带。“这一切我全听说了,而且也深信不疑,”白人趁印第安人犹豫不语的时候插嘴说,“不过,这些全是英国人来到这儿之前很久的事情了。”“当年长着松树的地方,现在已经长着栗树了。最早来到这儿的白脸孔不是讲英语的①。他们乘着大船到来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已经在红人的围看下埋了战斧②。那时候,鹰眼。”他继续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喉音,使他的话有时听起来很悦耳,也只有这一点让人看出他已深深地动了感情。“那时候,鹰眼,我们的部落团结一致,我们生活得很幸福。盐湖给我们鲜鱼,森林给我们麋鹿,天空给我们飞鸟,我们娶了老婆,而老婆又给我们生了孩子;我们礼拜大神;我们把麦柯亚人赶得远远的,使他们听不见我们胜利的歌声!”①指荷兰殖民者。②印第安人庆祝战争胜利结束的一种仪式。此处意为已经过着和平生活了。“你知道当时你自己家族的情况吗?”白人问,“你是一个正直的印第安人!我相信你有着和他们一样的才能;因此,你的祖先一定都是勇敢的战士,也是议事会议上的贤人。”“我的部落是许多部落的祖先,而我是嫡裔。我的血管里流着酋长①的血液,它将永远保留着。那些荷兰人登陆后,把火水②给了我的人民,一直到让他们喝得天地也分不清,而且还愚蠢地认为自己已经见到了大神哩。后来他们就被迫离开了自己的土地,一步步被赶离了可爱的河岸,最后落到了这样的地步:我作为一个首领和大酋长,也只能从树缝里见到阳光,也一直不能去看一下自己的祖坟!”①印第安人各部落差不多都有两种酋长,一为世袭酋长,一为普通酋长。世袭酋长的职位,在氏族内是世袭的,而普通酋长的职位,只用来奖赏个人的功勋,本人死后即取消。②指酒。“坟墓会使人产生庄严的感情,”侦察员回答说,他被同伴那深沉的痛苦深深地感动了,“它们常能帮助一个人培养起好心善意。虽然对我自己来说,我倒不指望有人来埋葬我的尸骨,就让它在森林中发白,让豺狼撕得四分五裂吧。可是,许多年前一起到特拉华族①来的,你的那些同族亲人现在在哪儿呀②?”①为阿尔冈昆人中之一大部落,原来主要聚居在特拉华河流域一带,后被迫离乡他迁。②钦加哥是莫希干族人,本族人流散以后,他就生活在特拉华人中间。“许多年前的花儿哪儿去了呀?——枯谢啦!一朵接一朵的!我们莫希干族的所有人,都一个跟着一个,到精灵的世界去了。现在我还站在山顶上,但不久也要下山谷的。等到恩卡斯也走完我的路时,酋长的血统也就断绝了,因为,我的儿子是最后一个莫希干人了。”“恩卡斯在这儿哪!”就在他们近旁,响起一个同样柔和而带喉音的声音,“谁要找恩卡斯说话呀?”白人听见突然有人打断他们的谈话,急忙从刀鞘中拔出刀子,另一只手又本能地去抓住那支长枪。但钦加哥对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却毫不在意,仍然安静地坐着,头也没抬一下。接着,一个年轻的印第安战士脚步很轻地走过他们两人之间,在湍急的小河边坐了下来。老印第安人丝毫没有发出什么惊奇的声音。沉默了几分钟,没有人问话,也没有人答话。三个人似乎都在等待着开口的适当时刻,避免流露出女人似的好奇心,或者是孩子般的焦急表情。那白人显然也学了红人的样,他放下枪,同样也保持着缄默。最后,钦加哥把目光慢慢地转向自己的儿子,问道:“那班麦柯亚人有胆量在这些森林里留下他们的脚印吗?”“我发现他们的踪迹了,”印第安青年回答,“已经弄清楚,他们的人数有我两只手的手指这么多;不过他们全是些胆小鬼,东躲西藏的。”“这班贼是在等待时机剥头皮,抢东西啊!”白人说(以后我们也跟他的同伴一样,管他叫“鹰眼”吧)。“不用说,那个时刻在动鬼脑子的法国佬蒙卡姆,一定会派他的间谍到我们的营地里来,千方百计探听到我们走的道路的!”“好吧!”老印第安人朝落下山去的太阳瞥了一眼,说,“我们要把他们像鹿一样从树丛里赶出来。鹰眼,今晚上让我们好好吃它一顿,明天要让那班麦柯亚人瞧瞧,我们是怎样的男子汉大丈夫。”“这两件事我都愿意干。可是,要和易洛魁人交手,得先找到他们;要想填饱肚子,得先搞到猎物——说鬼鬼到,瞧,那边真的有一只公鹿来了,这是我在这一季里见到的最大的鹿了,它正在小山脚下的树丛里走动哩!喂,恩卡斯,”他不出声地笑着,像一个已经学会谨慎行事的人一样,压低声音继续说,“我敢拿出满满三小铲火药,外加一英尺贝壳串珠来打赌,我要打中它两眼之间稍稍偏右的地方。”“这不可能!”年轻的印第安人兴奋地跳起来说。“除了它那对角尖以外,什么都还藏着看不见啊!”“真是个孩子!”鹰眼摇着头,朝恩卡斯的父亲说。“难道他以为,一个猎人看到了一只野兽的一部分时,他还不知道其它部分在哪儿吗?”鹰眼举枪瞄准,正准备表演一下自己非常得意的技术时,钦加哥伸手拦住了他,说:“鹰眼!你还打算去打麦柯亚人吗?”“这些印第安人对森林里的一切了解得真清楚,真像是出于本能一样!”侦察员放下了枪,像一个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的人那样,转过脸去,说,“恩卡斯,我只好把这只公鹿留给你的弓箭了,要不,我们也许会杀只鹿让那班易洛魁贼种去吃哩。”父亲刚做了个手势表示同意这一提议,恩卡斯已经扑倒在地,悄悄地向那野兽爬过去了。到了离那只鹿藏身的地方几码远时,他十分小心地往弓上搭上一支箭。鹿角在移动了,仿佛它们的主人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就在这时候,只听到一声弦响,一道白光直穿树丛,受伤的公鹿立刻从藏身处冲了出来,直冲到它躲着的敌人脚旁。恩卡斯急忙避开狂怒的公鹿的鹿角,跳到它的一旁,在它的咽喉上划了一刀,公鹿跑到河边就一头倒下了,鲜血染红了河水。“这是用印第安人的手段干的,”侦察员心里笑着,非常满意地说,“这场面看了真叫人高兴!虽然一箭已射中要害,还要划一刀来结果它的性命。”“嚯!”他的同伴突然失声叫了起来,一面急速地转过身子,就像一只嗅到猎物的猎犬。“我敢发誓,是一群鹿来啦!”侦察员也惊叫了起来,他的两眼闪烁着常有的那种职业性的热情。“要是它们来到我的射程以内,我一定要请它们吃上一枪,哪怕这枪声把六个联盟部落全给惊动了!钦加哥,你听见什么啦?我听起来林子里可什么声音也没有啊。”“鹿只有一只,而且已经死了,”老印第安人说,他伏下身子,耳朵几乎碰到地面。“我听到有脚步声!”“也许是狠群把鹿赶到这儿躲起来的,现在它们追上来了。”“不,是白人的马来了!”钦加哥回答说,他恢复了原先的尊严,重又镇静地在那株原木上坐了下来。“鹰眼,他们是你的弟兄,你去和他们说话吧。”“好,我去;我讲的英语,即使国王听了也用不着感到耻辱而不愿回答的,”侦察员用他所自夸的语言说,“可是我什么都没看到,也没听到有人的声音或者野兽的声音;啊,真怪!一个印第安人听白人的声音,竟会比一个连敌人也承认他是个完完全全的白人的人听得更清,尽管他也许和红人一起生活得太久,使得人们都不太相信他是个白人了!噢!像是有枯树枝折断的声音,还有——现在我听到了,是灌木丛在动——是的,是的,是脚步声!我原以为是瀑布的声音哩——噢——有人来啦,上帝保佑,别让他们遇到易洛魁人!”

  这儿的土地还没有开垦,
  我们的江河就漫到岸沿;
  流水欢唱出的美妙歌曲,
  在清新广阔的林中回旋;
  激流在奔腾,溪涧在蹦跳,
  树阴下喷涌着眼眼清泉。

萨拉里诺:我相信要是他不能按约偿还借款,你一定不会要他的肉的;那有什么用处呢?夏洛克:拿来钓鱼也好;即使他的肉不中吃,至少也可以出出我这一口气——莎士比亚①①《威尼斯商人》第三幕第一场。当他们几个人来到威廉-亨利堡的废墟上时,黑暗的夜幕已经降下,使这儿显得更加阴森可怕。侦察员和他的两个同伴,立即进行在这儿过夜的各种准备;他们的态度是那样认真严肃,这说明,即使他们在情感方面训练有素,但对刚才见到的那一片非比寻常的恐怖景象,也不能无动于衷。他们找来几根烧剩下来的椽木,把它们架在一堵烧得乌黑的墙上,恩卡斯又稀稀拉拉地在上面盖了一些树枝;这样,一个暂时安身的地方就算是有了。年轻的印第安人做完这一切以后,就朝这简陋的窝棚指了指;海沃德明白他的意思,转身劝孟罗一起进去。可是进了窝棚,他让那老人独自留下去自悲自叹,自己立刻又走到外面,因为他实在焦急得无法安顿下来。趁着鹰眼和两个印第安人生起篝火吃那粗陋的晚饭——一些干熊肉——时,年轻军官走到被毁坏的堡垒的一处断墙残壁旁,从那儿眺望着霍里肯湖的湖面。这时,风势已经减弱,湖水有节奏地轻拂着他脚下的沙滩。乌云仿佛已对那种飞速追逐感到厌倦,各自四方星散了;一些较厚的云块,在天边聚成黑糊糊的一团团,而轻轻的薄云则仍然飘浮在天空,或者是缭绕在群峰之间,就像一些在窝旁翱翔盘旋的小鸟。不时地,有一两颗星星从飘浮的薄云中透出金黄色的光芒,为这阴暗的天空增添一点明亮的光彩。在这群山环绕的腹地里,一切都已笼罩在不可穿透的黑暗之中,平静的原野仿佛是一座巨大的阴森森的停尸所,没有一丝声息来惊扰长眠于此的无数不幸的死者。海沃德站在这儿,面对着这一番与不久前的可怕往事如此一致的凄惨景色,出神地看了几分钟。他的目光从那几个森林居民围着熊熊火光坐着的土丘,转到了残留在天际的微光,然后又转向那片死尸纵横的荒野,不安地朝那黑暗中张望着。不一会,他突然感到有一种什么声音从那儿传过来,但它是那么模糊难辨,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声音,甚至很难断定是不是有声音。年轻人为自己这样疑神疑鬼感到害臊,便把目光转到了湖面上,看着映在水波中那闪闪发亮的星星。可是,过于紧张的耳朵却仍在谛听那微弱的声音,仿佛在警告他,某种潜在的危险即将发生。最后,他似乎听到一种轻捷的脚步声,正在黑暗中朝自己这边迅速过来。海沃德再也按捺不住,便低声招呼侦察员,要他到自己站着的小丘上来。鹰眼把枪往肩上一搭,走了过来,但他的表情镇静自若,这说明他对这儿的安全很有把握。“你听,”等对方从容不迫地来到身旁,海沃德便说,“平原上有硬抑制着不让人听见的声音,说不定蒙卡姆的人还没有全撤走哩。”“这么说,耳朵要比眼睛灵哩。”侦察员不慌不忙地回答说,他刚往嘴里塞进一大块熊肉,说起话来又慢又含糊,叽里咕啃的。“我亲眼看到他带着全部人马进了提康德罗加堡啦。这班法国佬,干了一件得意的事,总是喜欢回去跳跳舞,或者和女人们寻欢作乐庆贺一番的。”“这我不知道,不过印第安人在战争时是很少睡觉的。也许有那么个把休伦人同伙走后还留在这儿想抢点什么的。我看,还是先把这篝火灭了的好,加强戒备——听!你听到我说的声音没有?”“不过印第安人是很少埋伏在坟墓边的。虽然他们杀人不眨眼,而且不太讲究手段,但除非是热血沸腾或者是火气上来的时候,一般只要剥到头皮就心满意足。一到敌人的灵魂完全出了窍,他们也就忘了敌意,乐意让死者安静地在那儿长眠了。讲到灵魂,少校,照你的看法,红人和我们白人的天堂是不是同一个呢?”“决没有错——决没有错,我觉得我又听到那声音了!要不然还是那株小山毛榉顶上的叶子在沙沙作响呢?”“依我看来,”鹰眼转脸朝海沃德指的方向看了看,但还是心不在焉地带着漫不经心的样子接着说,“我相信天堂是为幸福而设的,人们可以按照各自的意愿和天赋,在那儿尽量享受。因此,我认为,红人相信能在那儿找到他们传统中说的幸福猎场①,那是没有什么大错的;至于说到白人想在天堂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我认为那也没有什么不对……”①北美印第安人认为战士和猎人死后,灵魂都去幸福猎场,在那儿打猎行乐。“你听见了吗?那声音又在响了!”海沃德打断了他的话。“是啊,是啊!不管是食物太少了,还是食物太多了,一条狼都会变得大胆冒失起来的,”侦察员还是不动声色地说,“要是有亮光,而且又有时间打猎的话,我们倒很可以捞它几张这鬼东西的皮哩。可是讲到有关来世的事,少校,我在殖民区里听那些传教士说过:天堂是个休息的地方。不过人们对享乐的看法是不一样的。以我来说——我是对大命满怀敬意说这话的——要是把我老关在传教士说的那些高楼大厦里,我是不会太快活的,因为我生性好动,喜欢打猎。”海沃德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他听到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因而也就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侦察员提出来讨论的问题上去了。他说:“在最后一次大变化时可能会有的感觉,那是很难说明的。”“对一个在野外过惯一辈子的人来说,对一个经常在赫德森河的源头吃早饭、而晚上在莫霍克人的喊声中睡觉的人来说,这的确是一大变化,”专心致志的侦察员答道,“虽然我们都是按照主的旨意行事的,而且我们之间还隔着一大片荒野,但当知道我们是在为一位仁慈的主服务时,我们就得到了安慰……这是什么?”“这不是你说的狼在奔跑吗?”鹰眼缓缓地摇了摇头,又向海沃德招招手,把他领到一处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等采取了这一预防措施后,侦察员又对这种使他感到意外吃惊的、反复出现的轻微声音,全神贯注地倾听了许久。可是,看来他的努力毫无结果,过了一会之后,他又低声对海沃德说:“咱们得把恩卡斯叫来,那孩子有印第安人的灵敏感觉,咱们听不到的声音他能听到;我是个白人,我得承认,我可没有这种本领。”那年轻的莫希干人正在和他父亲低声谈着话,忽然听到一声猫头鹰叫,不禁吓了一跳,他急忙跳起身来,朝黑糊糊的小丘张望着,仿佛在寻找这声音的来源。侦察员又叫了一声,于是,过不一会,海沃德就看见恩卡斯小心翼翼地沿着墙根朝他们站立的地方过来了。鹰眼用特拉华语简要地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意图。恩卡斯弄清了他们要他过来的原因后,便扑下身子,平伏在地;在海沃德看来,他此时像是已经静静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了。由于对这位年轻战士伏着不动的姿势感到奇怪,同时也想看看,他到底在用什么方法探明他们想要知道的情况,海沃德朝前迈了几步,俯下身子察看他一直盯着的那堆黑糊糊的东西。可是他发现恩卡斯已经不在了,他所看到的只是堤岸上的一处高墩而已。“那莫希干人怎么啦?”他吃惊得后退几步,对侦察员问道,“我看他在那儿扑下身子去的,而且我可以发誓,他一直躺在那儿没动过!”“嘘!说话轻点声!说不定有人在偷听哩,明果人可机灵呢。说到恩卡斯,他此刻已经在平原上了。要是咱们附近还有麦柯亚人的话,他们可就碰上个对手啦。”“这么说,你认为蒙卡姆并没有把他的印第安人全都带走?那我们得赶紧结伙伴们发个警报,让大家可以准备好武器。我们有五个人,对付敌人也不是没有经验。”“要是你想活命,那就对谁也别吭声。你瞧那位酋长,坐在篝火旁,多像个印第安人的大首领。要是在四周的黑暗中有什么坏蛋的话,从他的脸上,他们是决不可能看出咱们已经发现危险就在眼前的。”“不过他们看得到他,这一来他的生命可就危险啦。在这样的火光旁,他的身子是一清二楚的,他一定会成为第一个牺牲者。”“不错,你说得很对,”侦察员回答说,露出异常焦急的神色,“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稍有一点可疑的样子,没等我们做好应战准备,就会引起敌人的攻击。他从我叫唤恩卡斯的声音中,知道我们一定发现敌情啦!好吧,现在就让我来告诉他,我们已经在搜索明果人了,他的印第安人的机智,会告诉他应该采取怎样的行动的。”侦察员把手指伸进嘴里,发出一种轻微的嘶嘶声,一开始,这声音吓得海沃德急忙跳到一旁,他还以为听到的是条蛇哩!这时,钦加哥正用一只手支着头,坐在那儿独自沉思;但是一听到这种和他浑名相同的动物的声音,他立刻抬起了头,乌黑的眼睛敏锐地朝周围迅速扫了一眼。不过随着这一突然的,也许是无意识的动作,一切感到意外和吃惊的样子也就都过去了。他也没去动自己那枝枪,看上去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它就近在手边。那柄战斧,由于要舒畅一下,松开了腰带,此时甚至已不插在往常的位置而落到地上了。他的身子仿佛斜倚着,就像一个人所有的神经和肌肉都已进入休息状态时一样。他机灵地使身子恢复到原先的姿势,尽管换了一只手支着头,但看起来仿佛完全为了让那只手休息一下似的。这种镇静地耐心等待着事态发展的功夫,是只有印第安人战士才有的。在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人看来,这位莫希干酋长像是在打瞌睡,但海沃德却看出他的鼻孔张得老大,他的头稍微侧向一边,似乎是为了有助于他的听觉。他的敏捷的眼光不断地向他目力所及的一切转来转去。“瞧那位大酋长多了不起!”鹰眼碰了碰海沃德的胳臂,低声说,“他知道,只要他看一眼或者动一动,都会破坏咱们的计划,使咱们落到那班小魔鬼的手中……”突然,他的话被火光一闪和一声枪响打断了。在他刚才还满怀惊诧和敬意注视着的地方,但见一片火光。待到他再仔细看时,钦加哥已经不在那儿了。就在这当儿,侦察员已经朝前举着枪,做好射击准备,急不可耐地等着敌人出现了。但是,在那想要打死钦加哥,而结果未能如愿的惟一的一枪之后,敌人的进攻好像也就停止了。有一两次,他们觉得听到远处的灌木林在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动物从那儿奔跑通过。鹰眼也很快就指出,那是“豺狼在奔跑”,因为有外来者闯入了它们的领地,所以它们在仓猝逃窜。他们焦急不安地屏息过了一会后,突然听到有东西跳进水中的声音,紧接着又传来一声枪响。“这是恩卡斯的枪声!”侦察员说,“这孩子手里有校好枪!这声音我太熟了,就像父亲听自己的孩子说话一样,因为这枪原先是我用的,后来我有了一枝更好的,才给了他。”“这一情况有可能说明什么呢?”海沃德问,“说明我们一直受到监视,看来我们得挨一顿揍了。”“那边那块打得四散的烧着的木头,可以证明来者不善。不过从这位印第安人来看,咱们并未受到任何损失。”侦察员收起枪,跟着重新出现在火光中的钦加哥,走到墙脚边,一面说,“大酋长,怎么回事?是不是那班明果人还在死死盯着咱们?还是只有个把匪徒故意逗留在战场上,想从死人头上剥几张头皮,好带回去向他们的婆娘们大吹一通,说自己如何如何英勇,如何打败白脸孔?”钦加哥非常镇静地重又坐了下来,直到仔细地研究过被那颗几乎使他丧命的子弹打中的烧着的木头后,他才愿意做出回答;他伸出一个指头,用英语说了一个词:“一个。”“我也这么想哩,”鹰眼也坐了下来,回答说,“不过那家伙没等恩卡斯开枪就跳进湖里,那就更可以回去大吹一通啦,会吹牛说,他一直钉住了两个莫希干人和一个白种猎人不放——至于那个军官嘛,在这种场合中就算不了什么啦。好吧,让他去吹吧!让他去吹吧!每个部落里总会有几个正直的人,瞧不起这种胡说八道的牛皮客的,尽管老天爷知道,在麦柯亚人中,这样的好人是不多的。大酋长,这坏蛋的一枪,可就打在你耳朵边哩!”钦加哥漠不关心地扭头朝被子弹打中的地方看了一眼,接着就回复到原来的姿势,那沉着镇静的样子,仿佛说,这种区区小事,根本无扰于他似的。就在这时候,恩卡斯悄悄地溜回到他们身边,在篝火旁坐了下来,他也像他父亲一样,流露出一种若无其事的表情。所有这些动作,海沃德都看在眼里,对此大为惊讶,而且也颇感兴趣。他觉得这几个森林居民之间似乎有着一种奥秘的沟通思想的方法,可是,他的官能和才智却怎么也捕捉不到它。刚才发生在这漆黑一团的草原上的一幕,要是换上一个白人青年,一定会喋喋不休地讲个没完没了,说不定还会大大地渲染一番,可是这个年轻的战士,却似乎只愿让事实本身来为他说明这一切。说实在的,对一个印第安人来说,现在也的确不是夸耀自己功绩的时候;要是海沃德不问,有关这件事,也真的有可能一句都不再谈及了。“恩卡斯,那个敌人怎么样了?”海沃德问道,“我们听到了你的枪声,还盼望这一枪没白放呢!”那年轻的酋长默不作声地掀起自己的猎装,露出挂在里面的一块带发的头皮——胜利的标志。钦加哥把手按在那头皮上,仔细地看了一会,接着他放开了手,露出一脸厌恶的神情,大声说:“奥奈达人!”“奥奈达人?”侦察员重复了一句。他本来对四周的情形已经不再感兴趣,几乎已同他的红人伙伴一样一声不响了,此时却又异常认真地走上前去,仔细看了看那血淋淋的胜利标志,说:“老天爷,要是奥奈达人也来暗算我们,那我们真要四面受敌了!瞧,在一个白人看来,这一小块头皮和别的任何一个印第安人的头皮,并没有两样,可是这位大酋长却能认出,这是从明果人头上剥下来的。不,他甚至还能说出这可怜的家伙是属哪个部落的。在他的眼里,这块头皮就像一页书,每一根头发就像一个字母一样容易哩!一个印第安人能懂得最聪明的白人所不懂的一种语言,还有哪一个白人有权利来夸耀自己的学识渊博呢!孩子,你说说,这混蛋是什么人?”恩卡斯抬头看着侦察员的脸,轻声说:“奥奈达人。”“也是奥奈达人!一个印第安人一旦话说出口,通常都不会错;而当他得到他的族人拥护时,他的话便成了真理了。”“这可怜的家伙把我们错当成法国人了,”海沃德说,“要不,他不会来伤害一个朋友的性命的。”“把一个有战斗花纹的莫希干人错当成休伦人?那就等于你们把蒙卡姆的穿白制服的警卫队也错当成穿红制服的英国皇家军队了。”侦察员答道,“不,不,毒蛇对自己的目标是一清二楚的。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是不会有什么大错误的。因为明果人和特拉华人之间并不友好,而巨他们还随便地听任他们的部落去参加白人的战争,自相残杀;从今天这件事来看,即使奥奈达人真的也为我们的皇上服务,但要是这个恶鬼碰巧落到我手里,我也用不着多加考虑,会亲手用我的鹿见愁朝他开火的。”“那就会破坏我们的条约,而且也有损于你的人格哩!”“一个人和另一个民族的人相处久了,”鹰眼继续说,“只要他们是正直的,而他又不是个坏蛋的话,他们之间是会产生感情的。实际上,是狡猾的白人有意在这些部落中制造大混乱,混淆了敌友关系,所以弄得原来说同一种语言——或者可以叫做同样语言——的休伦人和奥奈达人,也相互剥起对方的头皮来;而同是特拉华人,也被分成了两派,一小部分留在自己大河边的部落原来住地一带,和明果人一鼻孔出气,大部分则出于对麦柯亚人天生的仇恨,而居住在加拿大——这一来就把一切都搅乱了,把战争的和谐也给破坏了。可是,红人的天性,不可能随着政策的改变而改变,因此,莫希干人和明果人之间的感情,也就很像一个白人和一条毒蛇的关系了。”“我听了感到很遗憾,因为我原来一直以为,住在我们境内的土人,都会认为我们正直宽大,战争中会完全站在我们一边的。”“哦,把自己的战争看得比外人的战争更重要,我相信这原是人类的天性。可是,以我来说,我爱的是正义,因此我不愿说我恨明果人——因为那不符合我的肤色和宗教。不过,我还要重复一句,要不是因为天黑看不见,我的鹿见愁是决不会放过那个鬼鬼祟祟打冷枪的奥奈达人的。”接着,这位诚实而固执的森林居民,看来似乎非常满意自己理由充分,也不管这些理由对于争辩的对方有什么效果,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去,背对篝火,不再争论下去了。海沃德也起身走到护墙边,他觉得自己太不习惯这种森林中的战斗了,心中一直提心吊胆,在这种有可能遭到暗算的情况下,一直不能保持镇定自若,不像侦察员和那两个莫希干人那样。他们那敏锐的、经过长期实践的感觉,其本领,往往使常人难以置信,既能察觉危险,还能使它们弄清危险的程度和持续的时间。他们三人中,看来没有一个人对眼下处境的安全可靠再有怀疑了,因而他们准备立即开会商讨今后将要采取的步骤。关于刚才鹰眼提到的各族之间,甚至是部落之间的混乱状态,在当时是非常严重的。那种语言上的,当然还有血统上的联系,在许多地方都被割断了;其后果之一是,特拉华人和明果人(六个联盟部落的人的总称)站在同一支队伍中作战,而明果人虽然深信自己和休伦人同族,但还是要去剥他们的头皮。就连特拉华人本身也分成了两派。虽然那位莫希干族大酋长由于热爱祖先传下的这片土地,所以还带着一小批追随者留在爱德华堡,在英王的麾下服役,但是大家都知道,他这一族的大部分人,都是作为蒙卡姆的同盟者出现在战场上的。即使我们的故事中讲得还不够清楚,读者大概都知道,特拉华人,也就是莱那泼人,他们自称是一个人数众多的民族的祖先,这个民族曾经是现为美国东北部大多数州的那片土地的主人。而莫希干族,是其中的一个历史悠久、深受尊敬的成员。当然,侦察员和他的伙伴们,在这儿仔细研究今后将要采取什么方法,在如此众多敌对而野蛮的种族中行动时,对于那种使得朋友间互相残杀,而生来的仇敌并肩战斗的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是有着充分了解的。现在,篝火添足了木柴,那几位战士——连同鹰眼在内——都在维绕的烟雾中正襟危坐,样子显得如此严肃、庄重;海沃德深知印第安人的习惯,他懂得为什么要这样的原因。于是他就靠在一个墙角上,在这儿,他既可以做一个会议的旁观者,又可以观察到来自外部的任何危险。他以最大的耐心,等待着他们讨论的结果。经过了一阵短短的,但是令人印象深刻的静默之后,钦加哥点燃了烟斗,开始吸起烟来。他的这个烟斗,杆儿是用木头做的,烟锅是用本地产的一种软石细心地雕凿成的。当他把那烟斗怡情的芳香吸够之后,又把烟斗递到了侦察员的手中。这只烟斗就这样递来递去,来回传了三次;在这段时间里,大家都沉默着一语不发。最后还是由年龄最大、地位最高的大酋长先开口,他稳重严肃地说了几句,提出了要讨论的问题。接着便是侦察员发言,当他发表了相反的意见时,钦加哥又进行反驳。可是年轻的恩卡斯却一直恭恭敬敬地静静坐着,直到鹰眼恳切地征求他的意见时,他才开口。从各人发言的姿态看,海沃德看出,父子俩的意见是一致的,而那白人则持有不同意见。双方的辩论变得愈来愈激烈,最后,显然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辩论上去了。尽管他们的友好争论愈来愈激烈,但是从这几个辩论者的耐心克制和彬彬有礼中,最谦恭有礼的基督教集会——甚至有虔诚的牧师出席的集会——都可以得到很多有关沉着自制方面的教益。恩卡斯的话,和他那位更为老练、更有才智的父亲说的,同样引人深切注意。没有一个人贸然作答,看来,都是在把对方的话默默地仔细考虑过一番之后,才做出回答。两个莫希干人说话时的手势是这样直截了当,毫无做作,因此海沃德不难从此了解到他们争论的来龙去脉。而另一方面,侦察员的手势就显得模糊不清,因为在他身上还遗留着一些白人的傲慢,那种多少有些做作的冷淡表情,这是各个阶层的英美人在不太激动时的特征。从那两个印第安人不时比划着森林里的道路的样子来看,他们显然极力主张从陆地追踪敌人,但鹰眼却一再伸手指着霍里肯湖,这说明他是主张渡湖追踪的。从各方面的迹象来判断,鹰眼的论点看来愈来愈站不住脚了,问题马上就要按照和他相反的意见决定下来,这时他突然站起身来,扔掉了原来的那种冷淡态度,突然采用印第安人的方式,以他们那样的口才辩论起来。他伸出一只胳臂,用手指着太阳,来回地比划着日出日落的样子,说明为了要达到他们的目的,还不知道需要过多少日子。接着,他又描述了一条得翻山涉水的漫长而艰苦的道路。他另一些手势,则显然指的是那个睡着的孟罗的年老体弱。海沃德发觉,就连他自己,也被他们提到了,侦察员摊开了手掌,说到了“大方的手”——这是海沃德以自己的豪爽,在各友好部落中赢得的雅号。接着他又比划出一只独木舟轻盈前进的样子,用来跟一个衰弱疲乏的老人的螨珊步履做强烈对比。最后,他又指了指那张奥奈达人的头皮,显然,这是他主张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儿,而且沿途还不能留下丝毫痕迹。两个莫希干人聚精会神地听着,脸上流露出赞同的表情。鹰眼的见解渐渐产生了作用,在他的发言快要结束时,他的话博得了一阵阵常见的赞叹声。总之,此时恩卡斯和他父亲都已放弃自己原来的意见,转而相信侦察员的主张了。他们的态度是那么磊落大方,坦率真诚。而要是他们是个伟大文明国家的代表的话,他们的这种态度,肯定会导致自己政治上的垮台,因为他们出尔反尔,永远失去了信誉。问题一经解决,除了记住最后的决定之外,对刚才的争论以及有关的一切,大家也就忘得一干二净了。鹰眼并没有得意忘形地环顾左右,在别人的赞扬目光中去欣赏自己的胜利,而是非常镇静自若地,在即将熄灭的篝火旁躺下他高大的身躯,闭上眼睛入睡了。现在,只剩下两个莫希干人了,他们的大部分时间都已用于为别人服务,此刻总算留下一点时间,父子俩赶紧趁此叙一叙家常。钦加哥立刻抛开他那印第安酋长庄重严肃的态度,开始亲切、风趣地和儿子攀谈起来。恩卡斯也像他父亲那样高兴地应答着。没等侦察员鼾声大作,他们这父子俩的神情姿态就已完全变了样儿了。要把他们那种音乐般的亲热的谈笑声描绘出来,使那些从未听到过这种美妙和谐声音的人也能理解,那是不可能的。这种声音的音域,特别是那青年人的音域,简直令人吃惊,他能从最低沉的低音,一直提高到为女性所特有的那种柔和的高音。父亲的眼睛充满喜悦地注视着儿子灵巧的一举一动,对于儿子那富有感染力的但是轻轻的笑声,他也总是报以微笑。由于这种慈祥的天然感情的流露,他那温柔的脸上,已经见不到凶暴的痕迹。他身上那象征死亡的花纹,看上去更像是一种闹着玩的化妆。而不像是希望带来毁灭和死亡的标志。他们这样纵情地谈笑了一小时后,钦加哥突然说他想睡了,接着便用毯子蒙住头,在地上躺了下来。恩卡斯的欢乐情绪也就戛然而止;他小心地把篝火的余烬拨弄了一下,让他父亲的脚能更暖和一些。接着他自己便也在这废墟上躺下睡了。海沃德见这些经验丰富的森林居民都已安心休息,自己便放了心,也学着他们的样入睡了。时间还不到半夜,这个废墟里的人们便都已睡熟,像周围平原上那些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那样,变得寂静无声了

  ——布莱恩特①

  ①威廉·布莱恩特(一七九四—一八七八),美国诗人。此节引自《在祖先坟前的一个印第安人》。

  我们暂且让那轻信的海沃德和他的同伴们,朝那潜伏着如此狡黠的土人的密林深处走去,现在先来叙述一下离这儿向西几英里之外一处地方的情景。

  这一天,有两个人坐在一条湍急的小河边,看样子像是在等候什么人,要不就是在等待着什么预定的事情发生。小河离韦布将军的据地只有一小时的路程,岸上的树木,华盖似的枝叶一直伸展到河边,低垂在水面,使河水的颜色显得更加幽暗。太阳的光线已开始变得不再那么强烈,白天的酷热也已减退,空气中,弥漫着从溪涧和泉水中升起的清凉水气。这隐僻的森林深处,充满了一片美洲七月闷热天气特有的恬静。打破这一恬静的,只有那两人的低语,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啄木鸟懒洋洋的啄木声和绚丽的樫鸟不调和的鸣叫,或者是远处一座瀑布隐约的轰鸣。

  可是,这种微弱、断续的声响,在这两个森林居民听来已经太熟悉了,不再能分散他们兴趣盎然地聊天的注意力。两个闲聊的人中,有一个是红皮肤的印第安人,一身林中土著的打扮;另一个虽然皮肤也已晒得黝黑,也是近乎印第安人的粗陋装备,但他的肤色要谈得多,看来可能是个欧洲人的后裔。

  那个印第安人,坐在一棵倒地的长满苔藓的树木一头,他认真、诚挚地说着,还用他那印第安人在辩论时常有的沉着而又富于表情的手势,来强调他的语气。他的躯体几近赤裸,身上用黑白两色画着象征死亡的可怕的花纹。在他那剃得光光的脑袋上,只有头顶心留着一簇著名的、表示勇武的发髻①,发髻上没有别的装饰品,只有一根老鹰的羽毛②,它横插在他的头顶,一头垂挂到左肩。他的腰带上,插着一把战斧,还佩着一柄英国造的剥头皮的猎刀。一支英国人用来武装他们的印第安盟友的军用步枪,随随便便地横靠在他那裸露的、结实的大腿上。宽阔的胸脯,丰满的四肢,威严的脸容——都表明,这个战士已经到了他一生中的盛年,但还看不出有开始衰老的征兆。

  ①印第安战士仅在头顶留一束头发,其他地方全都剃光。
  ②只有地位高的印第安战士,才能戴这种羽毛。
  那个白人,从他没有被衣着遮住的那部分躯体看,显然是一个从小就历尽苦辛的人。他的肌肉虽然发达,但并不丰满,而是显得有点瘦弱。但是,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看来都因长年累月的餐风宿露和茹苦含辛,锻炼得十分坚强和结实。他身穿一件淡黄色镶边的深绿色猎衫,头戴一顶夏天戴的光板皮帽,腰间束一条只有印第安人才用的贝壳串珠①的腰带,腰带上也佩着一柄刀子,但是没有插战斧。他脚上的鹿皮鞋,也像土人一样装饰得很花哨。他下身的服装,只能看到露在猎衫下方的一副鹿皮裹腿,裹腿的外侧系着带子,并用鹿筋吊在膝盖的上端,他肩上还背有一只弹药袋和一只装火药的牛角,这就是他个人的全部装备了。此外,在他身旁的一棵小树上,还靠着一支很长的步枪②,不少机灵的白人把这种长枪看成是最厉害的火器。这个猎人——或者是侦察员——的眼睛细小,但是明快、锐利、灵活,说话时不住地滴溜溜转,仿佛在搜寻什么猎物,或者在疑心潜伏在什么地方的敌人会突然到来似的。尽管他看来一贯多疑,可是他的面容不但毫不狡黠,而且此时此刻,还有一种刚毅诚实的表情。

  ①印第安人用做装饰品,以前亦曾用做货币。用五颜六色的贝珠串成的贝珠带,运用贝珠的不同颜色和不同排列,依据联想的原理,也可用做记事。
  ②军用步枪较短,此种较长的步枪通常为猎人所用。——原注
  “钦加哥,就连你们的传说,也证明我的话是对的。”他用土语说,这种土语是从前居住在赫德森河和波托马克河之间一带的土人所用的方言,为了让读者方便,现在我们把它比较自由地翻译出来,同时尽量保留一些这种方言和说话人的特色,“你的祖先来自落日之国,渡过大河①,打败了这儿的人,获得了这块土地;而我的祖先来自清晨的红色天空,越过盐湖②,来到了这儿,他们的作为和你的祖先干的差不多。不过,这件事还是让上帝来判断吧,我们朋友之间,用不着多费口舌来争论了!”

  ①指密西西比河。
  ②指大西洋。
  “我的祖先是和光身子的红人并肩战斗的!”那印第安人用同样的语言严肃地答道。“鹰眼①,难道印第安战士的石箭和你们的铅弹就没有不同了吗?”

  ①即本书的主人公英军侦察员纳蒂·邦波,他本来是个猎人,以枪法著名,自己人管他叫“鹰眼”,敌人管他叫“长枪”。
  “虽然老天爷让印第安人长了红皮肤,不过他们说的也是有道理的!”那白人一边说,一边摇着头,好像对方要他公平论断,他也不能无动于衷似的。他迟疑了片刻,觉得自己争辩不过对方,跟着又重振精神,充分利用他的一点有限的知识,来答复对方的反驳。“我不是个有学问的人,这一点我并不想隐瞒;不过凭我在猎鹿和打松鼠时见到的来看,我认为我们祖先手里的一支步枪,也许并不比一张胡桃木做的弓和一支熔石做头的箭更危险,要是这支箭,是在印第安人的决断和瞄准下射出来的话。”

  “这是你们的上代告诉你们的!”红人挥挥手冷冷地说。“你们的老年人是怎么对你们说的?难道他们告诉年轻的战士说,白脸孔遇到的红人,都是画着战斗花纹,手握石斧和木枪的吗?”

  “我不是个有偏见的人,也不想夸耀自己的种族优越,虽然就连我在这世界上最凶恶的敌人易洛魁人①,也不敢否认我是一个真正的白人。”侦察兵暗自得意地看了看自己肤色浅淡、瘦削结实的手,回答说,“但作为一个诚实的人,我也乐意承认,对我们白人的许多做法,我是不赞同的。譬如,他们有一个习惯,就是把他们做的、见的全写在书上,而不是在村子里告诉大家,好让胆小的吹牛家的谎言当面拆穿,也好让勇敢的战士找到同伴来为自己的实话作证。由于这种坏习惯,一个正直而不愿成天和女人鬼混的人,因为忙于看书识字,也许就永远听不到祖先的丰功伟绩,也认识不到努力胜过前人是一种光荣。说到我自己,我想我们邦波家的人,一向是会打枪的,因为我生来就善于用枪,这一定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正像我们的圣训告诉我们一样,不论优点还是缺点,都是天赋的。虽然别人对这种事怎么看,我不想说。不过,随便什么事都有它的两方面。我倒要问问你,钦加哥,按你们的传说,我们的祖先最初见面时是怎样的呢?”

  ①易洛魁人包括莫霍克、塞纳卡等十几个印第安部落,原居密西西比河中下游一带,后迁移到五大湖地区;其中大多数原和英国人结盟,英法七年战争前期,曾纷纷倒向法国;北美的另一印第安大族阿尔冈昆人(其中包括特拉华族,莫希干族),长期和他们势不两立,贬称他们为明果人、麦柯亚人。侦察员不仅为英国人,而且长期生活在特拉华人中间,故称易洛魁人为“最凶恶的敌人”。
  接着是片刻的静默,这时,印第安人默不作声地坐着。然后,他态度肃然地开始说了起来,那庄严的声调,更增加了他的话的真实性。

  “你听我说,鹰眼,你的耳朵听到的,决不会有半句假话。这全是我的祖先说的,也就是莫希干人做的。”他略略停顿了一会,朝自己的同伴仔细看了看,然后既像发问又像断言似地接着说:“我们脚下的这条小溪,是不是到夏天就会变,溪水会变咸,而且还会倒流?”

  “是啊,你们传说里说的这两件事都是真的,”白人说,“因为我曾去过那边,而且还亲眼看到过。虽然,为什么原来在树阴下这么甜的水,到了阳光下就变得那么苦,这种变化我到现在都没弄清楚。”

  “还有那水流的方向呢?”印第安人说,他那么兴趣盎然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这正是一个人对自己所关心而又感到惊异的事得到证实时的心情,“钦加哥的祖先没有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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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弹越过双方之间的岩石,侦察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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