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没有说到送货人的事,康维没有说话

日期:2019-10-03编辑作者:文学天地

谈话暂时停了下来,大喇嘛要求要休息一会儿恢复一下精神。康维并不感到奇怪,一口气讲了这么长时间肯定不是一般的劳神费心。能休息一会他自己也不该不领情。他觉得这暂时的间隙从谈话艺术上来看也好,或从其他任何角度来看都十分合乎需要,还有这些碗茶连同那些即席准备的惯例性客套,与音乐中休止前婉转的音符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一情形就是大喇嘛有“心灵感应”功力的一个例证,除非只是一种巧合,他立刻开始谈论音乐,还说很高兴知道康维对音乐的品味在香格里拉还没有完全尽兴地得到满足。康维以适当的礼貌作了回应并说,他很吃惊地发现这喇嘛寺收藏欧洲作曲家的作品有这么齐全。滚茶之间他对康维的赞美表示感谢。“啊,我亲爱的康维,我们很幸运,我们当中有一位很有天才的音乐家——他确实是肖邦的学生——我们很乐意地让他全权管理我们的沙龙。你一定得见见他。”“我很愿意,顺便说一句,张曾告诉我说您最喜爱的西方作曲家是莫扎特。”“是这样,莫扎特有一种朴素的典雅风格,我们听起来非常舒服。我的那位音乐家还建了一所不大不小的房屋,而且里面的摆设非常有特色。”这样的评论和交谈一直持续到茶碗撤下为止,到了那时,康维又能够十分平静地说:“那么,重新回到我们先前的话题,你可以继续讲吗?那个,我想起来了,就是那重要而恒定不变的条例吗?”“你猜得对,我的孩子。”“换句话说,我们得永远待在这里?”“我也很想用你们精彩的英语成语说我们大家都‘永远在这里’。”“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却偏偏选中我们四个人。”又是故态复萌,大喇嘛恢复原先的态度,而且更加趾高气扬。他答道:“这可是个错综复杂的故事,如果你愿意听的话。你可要明白,我们总是有目的地保持我们人员数量,只要有可能就不断地补充新的成员——因为,先不说别的理由,让我们当中有各种不同年龄的人和不同时期的代表,这是很令人高兴的事,——可惜自从欧洲战争和俄国革命爆发以来,到西藏旅行和探险活动几乎全部停止;实际上,我们最后的来访者是一个日本人,1912年到达这里,坦率地说,不是很有价值的人选。你知道,亲爱的康维,我ffJ不是江湖骗子,也不是庸医,我们不保证也不能保证次次成功;有些来访者呆在这里却没得到任何好处;另外一些也仅仅只是活到一般人所谓高龄之后死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痛小病。一般说来,我们发现藏族人由于习惯了高海拔和其他环境条件,不像外来人种那样敏感;而且他们的人都很可爱,所以我们接收了不少人,不过我怀疑不会有多少人活过一百岁。汉族人又稍好一点,但是我们最佳的目标,无疑就是欧洲的日耳曼和拉丁人种;或许美国人也一样可以适应。我认为我们非常幸运的是终于在你的几个同伴中找到你这个国家的一个公民。可是,我必须得继续回答你的问题。这个问题正如我一直在说明的,我们已经有近20年没有迎接新成员了,又因那一段时间有几个人死去,这样就出现了问题。不过几年之前,我们有一个人员想出一个新奇的想法,他是年轻的土著人,绝对值得信赖而且彻底地同情我们的目标,但是像所有的山谷人,因自然的原故而未能得到像远方来的那些人一样幸运的机会。就是他提出建议他要离开我们,设法到周围地区。果然,他用一种在以前绝不可能的方法带回同僚。这从许多方面看都是一次革命性的计划,但是经过适当的考虑之后,我们还是同意了,因为我们也必须跟上时代,你知道,即使是在香格里拉。”“你的意思是,他被故意地派出去用飞机拉一些人回来的?”“哦,你瞧,他是个很有天赋且足智多谋的青年,我们十分地信任他。那是他自己的主意,而我们也放手让他去干。我们所确切知道的是他计划的第一阶段包括到美国飞行学校中培训一段时期。”“可是他又怎么能够做得到后面的一切?这纯粹是偶然——那架飞机刚巧在巴斯库……”“没错,我亲爱的康维——很多事都出于偶然,但是它毕竟发生了呀,只是那刚好成了塔鲁正在寻找的机会。即使找不到这一机会,一两年之内也会有其他机会的——当然,也可能没有什么机会。我承认我们的哨兵报来他已经降落在高坝的消息,我吃惊得很。航空技术的发展很迅速,可是在我看来似乎在造出能这样飞越群山的普及型飞机还有很长的时间。”“那飞机可不是一般的,很特别,是专门供山区飞行而制造的。”“这也是巧合?我们这位年轻的朋友运气的确好。可惜我无法与他谈论这事——我们都为他的死而悲伤。你应该会喜欢他,康维。”“我的孩子,你这个样子问这个问题我高兴得不得了,在我这么漫长的经历中,还从来未曾有人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跟我说话。我每每揭示事情的真相的时候,差不多一切可想象得到态度都会碰到——诸如愤愤不平的、忧伤的。暴怒的、怀疑的,还有歇斯底里的——然而,除了今天晚上还从来没有人感兴趣地面对这一切。但,这种态度我是最真诚地欢迎的,今天你只是感兴趣;明天你会感到关切;最终有可能我会要求你效忠使命。”“我恐怕我不会答应。”“你这样的迟疑令我满意——这是深刻而意味深长的信仰的基础——不过,我们最好不要争论。你觉得有兴趣,那已经很难得了。我还得再要求一点,我告诉你的一切,现在先不要让你那三个同伴知道。”康维没有说话。“总有个时候他们会知道,就像你一样,从他们自己的角度看,这一刻最好不要来得太快。我非常相信你会很明智地处理这事,所以我不要你做出承诺,你会干得很出色。我知道,我们双方都想得周到……现在,我要为你作一个非常令人满意的速写画。你啊仍然算得上年轻人,从普遍的标准来说,你的生活就像人们所说的,就在你的前方。在正常情况下你可以预期有力至30年的时间从事逐渐减少补活动。这绝不是惨淡的前程,我不希望你会有和我一样的看法——这会是一段微弱而又郁闷狂躁的插曲。你生命的第一个四分之一世纪,毫无疑问生活在年幼无知的云雾之中,而最后一个四分之一世纪也很自然地要生活在更加暗淡的老于世故的阴影之下;而两者之间,只有那么狭小的一束阳光照亮了一下人生的时光啊。“但是,你很可能命中注定要幸运很多,因为按香格里拉的标准,你人生的阳光时段还几乎没有开始。这是可能的,今后几十年你再也不会觉得比你现在更老——像亨斯齐尔那样,你有可能保持长久而异常奇妙的青春年华。但是,请相信我这还只是起始的肤浅的阶段而已。到时候当你达到其他人那样的年龄,即使非常缓慢也会进入更加崇高的境界。到了80岁你还可以用年轻人的步态爬到峡关里去,可是到了这个岁数的两倍时,你绝不要指望这整个的奇迹还会持续。我们不是奇迹的创造者,我们未曾征服死亡,甚至连衰退都无法对付。我们已经做到的和我们有时能够做到的就是延缓那被称作生命空隙的发展速度。我们用在这儿非常简单而在别处绝无可能的手段来达到目的。但不能出错,最后的结束等着我们所有的人。”“然而,这是我为你展示的一个非常诱人的前景——在长长的宁静之中你将会注视每次太阳落下。此时,外面世界里的人们正听着晓钟的敲鸣,却不去在意这一景色。岁月周而复始而你也将从情歌的享乐中步入到节制简朴而同样惬意的领域,你会失去对肉欲和食欲的渴求,可你会得到足以补偿失去的东西;你将获得安宁和觉悟,成熟和智慧,还有清晰记忆的魅力。而这一切当中最珍贵的是你将会拥有时间——那稀罕而可爱的礼物——你们西方国家越是追逐越是失去。你将会有时间阅读——再也不用浮光掠影地去省那几分钟或因惟恐太占用时间而避免某些研究。你对音乐也有鉴赏力——那么,这儿就有供你使用的乐谱和乐器,平静而无可限量的充裕时间将给你带来最丰富多彩的韵味。还有,我们觉得你有很好的人缘——难道这没有促使你去考虑创造一种明智和平和的友情?一种长久而仁慈的心灵沟通以至于连死神都不会像往常那样匆匆把你召去,或者说,如果你更想要的是孤寂和冷僻,能否不要用我们的亭榭楼台去丰富体独自悠思的文雅与从容?”这声音暂停了下来,而康维并不想去利用这个间隙。“亲爱的家维,你什么意见都不发表。请原谅我说了这么多——我属于那种根本不考虑油腔滑调和振振有词会有不妥的年龄和民族……你也许正在想丢开在另一世界的妻子、父母和孩子?还是,思考做这事或那事的雄心壮志?相信我,尽管这一时的悲痛开始会很厉害。十年以后,连它的鬼魂都不会来缠你。不过,说实话,假如我没猜错你的心思的话,你没有这种悲伤。”康维对这准确无误的判断大吃一惊。“是这样,”他答道,“我没有结婚,我没有多少亲密的朋友、也没有雄心壮志。”“没有雄心?那你是如何设法逃脱了那些到处蔓延的歪风邪气的?”第一次康维感到他实实在在地参与交谈。他说:“我总是这么感到似乎在我的职业里有大量的与成功擦身而过的东西,的确很不满意,也许需要比我所感觉的更多的努力。我在领事馆做事——只是相当次要的职位,但也够适合我的了。”“然而你的心思不在那上面?”“不说心思,连我一半的精力都不肯花。我生性就很懒。”这大喇嘛的皱纹更深而且更加重叠在一起,很长一会儿康维才恍然意识到他很可能是在笑。“做蠢事时的懒惰可以成为伟大的美德,”这低声嘟哝又开始了,“无论如何,你都很难发现我们对这种事有严格的评价。我相信张已经给你们讲过我们的中庸之道,其中的一条就是我们总是要适度地行动。比如我自己,曾有能力学好10门语言,假如说我无节制的话,这10门会变为20门。但是我没有这样。其它方面也是同样的道理;你会发现我们既不放荡也不禁欲。当我们到了需要关心照顾的年龄,我们很高兴地接受餐桌上的乐趣,而对年轻同僚们的欲求——山谷的女人们也乐意运用中庸之道来对待她们的贞洁。所有事都考虑到了,我觉得你肯定不用费多少劲就会习惯我们这一套的。张的确也很乐观——所以经过这次见面以后,我说,我也得承认,你身上有一种迄今为止还从来未曾在任何一个来访者身上找到的奇怪的品质。不是那么玩世不恭,更不是辛酸。也许有一部分的幻灭,但还有一副清醒的头脑,是我不曾意料在任何一个年纪小于ito岁的人身上找到的,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起来说——这是没有激情。”康维回道:“真是一言以蔽之,毫无疑问。我不知道是不是来这里的人你都要把他们分门别类,如果是,你可以为我加上“19141918”的标注说明。我想,这就使我成为你们古董博物馆中独一无二的品种——同我一道来的另外三个不会排进门类。在我提到的那几年中,我已经耗尽了大部分的激情和精力,不过我很少讲这些,自那以后我对于这个世界的主要要求就是让我自由自在,别来烦我。在这个地方我发现有一种勉力和宜人的宁静很吸引我,这毫无疑问,就像你说的,我会适应这一切。”“说完了吧,我的孩子?”“我希望我能很好地适应你的中庸之道。”“你很聪明——就像张告诉我的——你非常聪明。但你对我所勾勒出的前景难道没有产生更奇妙的想法吗?”康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对你所讲的过去的故事,我印象非常深刻,可是,老实讲,你对于未来前景的概括也让我感兴趣,但这只是抽象的感受,我可看不到那么远。我肯定会很遗憾,假如我明天就得离开香格里拉,或许下个星期,或者可能在明年,可是我感到我能否会活到100岁,这不是可以预言的事情。跟面对其他任何将要经历的未来一样,我可以面对它。为了让我有渴望就必须有意义。我有时怀疑生命本身是否有任何意义;如果没有,这样长久的生命就更没有意义可言了。”“我的朋友,这座建筑既是佛教的又是基督教的,这里的传统是绝对可靠的。”“也许是,但是,恐怕我们仍然搞不懂对百岁老人如此羡慕的原因。”“有一个理由确实非常确切。这也就是生活在他们时代之外的世外桃源的整个理由。我们不信奉无用的试验和纯粹的异想天开。我们有一个梦想和幻觉。这一梦幻是1789年当佩劳尔特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间屋里时第一次在他眼前出现。当时他回顾着他长长的生命历程,就像我已经跟你讲过的,他感觉似乎所有最可爱动人的事物都那么变幻无常,稍纵即逝,而且很不经久。战争、贪欲和野蛮的暴行不知哪天把它们毁得一干二净。他所亲眼目睹的那些情景还历历在目,他的头脑中又浮现出许多其他情景;他看到那些国家在不断强大,但不是以明智的方式,而是凭粗俗疯狂的激情,这将会带来毁灭,他看到机械的威力在不断膨胀,已到了一个人只拿一件武器就足可以与整个法王路易十四的军队相匹敌的地步。他也预感到当他们把大地和海洋都填满人类文明的废墟之时,他们就开始转向进攻天空宇宙……你能说他的幻觉不真实吗?”“的确真实不虚。”“但这还不是全部,他还预卜到将要来临的一个时代,人类为杀人技术而疯狂地兴高采烈,同时它就要在全世界狂热地猖獗起来,所有珍贵的东西将会处在危险之中,所有的书籍和艺术,一切和谐的、美好的事物,还将波及每一件保存了两千年的奇珍异宝,这些小巧的精美物品将在毫无防备之中像朗维的著作那样散失殆尽。或者像英国人洗劫北京圆明园那样遭受掠夺和破坏。”“在这方面,我与你有共同的看法。”“当然,可是有理智的人类反对机械文明的合理观点又是什么呢?相信我,老佩劳尔特的幻觉就要变成现实。我的孩子,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的原因,为什么我们会祈求长生不老摆脱四面楚歌的毁灭厄运的理由。”“要摆脱它?”“是有一个机会,在你到我这个年纪之前就会降临了。”“你以为香格里拉就可以平安无事?”“也许,我们可以不指望宽恕和怜悯,可是我们有一线的希望被他们忽略,在这里我们将与我们的书籍、音乐还有我们的冥想同在,去保存一个走向没落的时代脆弱的精华,并寻求那种作为人在他们的激情都耗尽时需要的那份明智。我们有一份遗产需要去珍爱并把它传给后代,让我们去争取欢乐和幸福直到那一刻的到来。”“然后呢?”“然后,我的孩子,当强权们相互吞灭的时候,基督教的伦理观念最终得以实现,然后逆来顺受的人们将会继承这个世界。”一缕明显的阴影轻轻地笼罩着这位低声细语的人,使康维不禁沉入一种美的感受之中;他再一次感觉到四周那汹涌澎湃的黑暗,仿佛外面的世界已正处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况,正酝酿着一场大风暴。后来他看到这位香格里拉的大喇嘛确实激动不已,像个半显形的幽灵,轰地从椅子上起来直挺挺地站在那儿。纯粹出于礼貌康维想过去搀扶他;可突然之间一种更深送的冲动把他攫住,他做了他以前从未对任何人做过的事情,他下跪了,可不知道是为什么。“我理解你,圣父。”他说。他并没有很清楚地意识到他最后是怎么离开的;他沉浸在一种梦想之中,这梦想是他苦苦等了很久很久之后才出现的。他记得离开高处那些温热的房间之后,这寒夜的空气格外地冰冷,还记得张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跟前,他们一起在月光朦胧的庭院中穿行。香格里拉还从未曾把这么集中的迷人魅力奉献给他的眼帘;这山谷如梦幻般地静躺在山崖的边缘,仿佛就是一地静得凝固的水泊,如此和谐地与自己此时平和宁静的思想相呼应着,康维早已不再感到惊异。这漫长的谈话,涉及这么多不同的方方面面,给他留下所有一切空白省得再去添补,对于他的心智与情感,同样对于两个人精神的境界,甚至于他的疑虑现在已不再让他烦恼,倒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张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夜已经很深了,可是他很高兴别人都早已入睡。

当张明说康维再次被大喇嘛召见时不禁叹道:“很不寻常。”这话出自一个很难得用夸赞之词的人之口,其意味可想而知。他一再强调说自喇嘛寺的规章制度建立以来还未曾破过例;这大喇嘛也从来不曾这么急切地再次召见一个新到者,除非是五年的预备期内能达到净化灵魂和情感的境界。“你知道,这是因为同一般的新到者谈话大喇嘛都有很大的心理负担。那种凡夫俗子的赤裸裸的感情宣泄令人讨厌,而且对于他那种年纪的人而言是难以接受的刺激。我相信,这给了我们一个很有价值的启示——就是我们这个群体固定的制度规范也只是适度的固定而已,但不管怎么说这确实是不寻常。”对于康维,当然没有比这更非同寻常的事情了。但是经过第三第四次同大喇嘛会见之后他感到这已经不足为奇了。似乎有些事情早已注定,要不然他们两个的思想怎么会如此默契;康维心中那份隐秘的紧张似乎松弛了许多。他带着异常平静的心情离开了大喇嘛的房间。好几次他都有一种被大喇嘛非凡的智慧所倾倒的感觉;那些小小的淡蓝色瓷碗中的清茶余鲁未尽,让人的思维也变得非常的生动、温雅,于是在康维的意念中仿佛有一种理性情激地融化成一首优美的十四行诗。他们的话题无所不及,也无所顾忌。所有的哲理都从中呈现;这久远的历史隧道让他们无法抗拒地审视自己的灵魂,并且展示给他们新的合理性和可能性。于康维而言这是一次入门的体验,但他并不压抑和掩饰自己批评的态度。有一次,他就为一个观点竭力地辩解。大喇嘛就此说道:“我的孩子,从年龄上说你是年轻,可我看得出你已经有了与年纪相称的明智和成熟,可以肯定,体经历过很不寻常的事。”康维笑道:“与我的同龄人相比,没有什么非同寻常的经历。”“我根本就没见过你以前是什么样的。”隔了片刻,康维答道:“这当中也没有多少神秘可言,你看到我有些老成是由于我过早地经历了一些强烈的体验。从19岁到23岁我接受了高等教育,这无疑是极好的教育,但也非常磨人。”“战争期间你很不幸吧?”“不算很不幸。当时我很激奋、无奈,恨不得自杀。恐慌惊吓多了也就不在乎了。实际上和其他千千万万的人一样,我有时会大发雷霆,有时喝得酩酊大醉,发酒疯,然后去杀人,去放肆地纵欲;这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感情自我虐待,一个人做了这一切,到了这种地步,只剩一种极端无聊,烦躁不安的心态,而且一直给以后的生活投下阴影。可别以为我在佯装自己有多么可悲,总的来说我还是够幸运的。不过,那的确就像到了一所很糟的学校,要是你有心思还是能够找到很多乐趣,只是时不时来一次精神上的折磨,所以并不真正开心自在。我以为我比大多数人要更明白这一点。”“那你还继续你的学业吗?”康维耸一耸肩说道:“也许激情的枯竭就是智慧的开端,要是你想纂改这句格言的话。”“我的孩子,那也就是香格里拉的信条。”“我明白,它让我如此地感到舒心自在无拘无束。”他说得一点都不假。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渐渐感到一种让身体和心灵都满足的感觉:像佩劳尔特、亨斯齐尔还有别的喇嘛一样,他正沉迷在香格里拉富有魔力的理念之中,而且已无法逃脱;蓝月亮征服了他。在一片无法接近的纯净的包围之中,雪山泛出熠熠的光芒。他的目光从山顶移向那郁郁葱葱的山谷,满眼是一幅无与伦比的壮丽画图。当他听到菏花池对面飘来古琴清越而单调的音符,感到一种旷世绝美的音韵和奇现交织在了一起。他知道自己悄悄地爱恋着那个满族小姑娘。他的爱不需要什么,甚至不需要回报;这是心灵的奉献,这只能给他的情感世界增添一些回味。在他的眼里她是一切美妙和脆弱的象征,她那风姿秀逸的谦逊连同她纤纤玉指在琴键上的触碰都令他心中产生一种温馨而亲昵的感觉。有时他会用一种她能够接受的方式向她表达爱慕之情,和她随意地聊聊天;可她绝不透露自己微妙的内心深处的隐秘。从某种意义上讲,康维也不希望把这诱人的面纱捅破。他突然悟到这很有希望得到的宝石只有唯一的条件——他需要时间,而他有的是时间,有等待任何他所希望发生的事情的时间。在这样的时间里一切热望都会在注定要得到的满足中渐渐平息。一年甚至十年之后,仍有时间,这样一个美梦浮现在他的心底,他为此感到幸福。之后,时不时地,他走进另一种生活,去面对马林逊的焦躁不安;巴纳德的热心亲切;布琳克罗小姐的自负和固执。他觉得,要是他们都像他一样了解事情的始末那该有多好。像张那样他也估计得到那个美国人和修女都不难说服。有一回巴纳德还说过那么一句让他乐不可支的话:“你知道,康维,我不敢说这不是个很适合居住的好地方;我当然想到我再也看不到报纸和电影了,不过我觉得一个人是可以适应任何条件的。”“我认为应该能够。”康维表示同意。他后来得知张曾带巴纳德去到山谷里头,按他自己的需要,像个“夜猫子”去享受这个地方能提供的消遣娱乐。马林逊听说此事后,更瞧不起他了。“越来越不像话,”他先是朝着康维然后转向巴纳德开始理论,“当然,这不关我屁事,不过,你想要让自己的身体很好地适应回去的旅途,这你应该清楚。送货人两星期之后就到,据我了解到的情况看,回去的路途不会像开着汽车兜风那么好玩。”巴纳德平静地点点头,“我想也绝不会如此。”他答道,“至于保持健康的问题嘛,我觉得比前些年好得多。我每天部锻炼,我不太担心这个,山谷里的那些非法酒家没有让你走得太远吧。中庸之道,你知不知道是这个社会的座右铭。”“是呀,我一点也不怀疑你一直在设法寻找适度的乐趣。”马林逊尖刻地说道。“没错,我是寻欢作乐去了。这里的设施可是投合了各种口味,某些人就喜欢上弹钢琴的那个小仙女了,不是吗?你可不能责怪人家有什么瘠好嘛。”康维没有出声,可马林逊像个小学生似的急红了脸,“当他们的爵好损及别人财产对你可以把他们送到监狱中去。”他厉声吼着,已是怒火心中烧,失去了理智。“那当然,如果你能抓到他们。”这美国优和蔼地咧哄而笑。“先到这,我有件事必须立刻告诉你们,言归正传,我打算先避一避那些送货人。他们到这里是很有规律的,我要等到下次或者再下一次才走。这个嘛,只要喇嘛们肯听我的,我的住店费还不成问题。”“你是说不想同我们一道走?”“是那样,我决定再呆上一段时间。这对你们也好,你们回家时有乐队接风洗尘,可迎接我的只有一队警察,我越想这事,越觉得有些不妙。”“换言之,你只不过是害怕面对音乐?”“晤,不管怎么说,我从来就不喜欢音乐。”马林逊冷漠而轻蔑地说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没有人阻止你一辈子留在这儿,如果你愿意。”然后,他朝周围看了看,脸上忽地闪现出一丝留恋的神色,“也不是每个人都得这么做,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嘛,你说呢,康维?”“没错,各人的想法的确不同。”当马林逊转向布琳克罗小姐,她突然把手中的书放了下来,说:“说实话,我想我也要呆在这里。”“什么?”他们都异口同声叫了起来。她一脸灿烂的笑容却似乎更像是附加在她脸上而不是发自内心的,她接着道:“你们知道,我一直都在琢磨我们到这里前后的情况,而我所能得出的只有一个结论: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幕后操纵,你说呢,康维先生?”康维觉得这难以回答,可布琳克罗小姐又急急地说道:“天意难违哪!我是什么人,又怎能问诸天意呢?我是有目的地被主派到这里来的,所以我该留下来。”“你的意思是,你希望在这儿创建一个修道院?”马林逊问。“不仅希望,而且非常想。我知道怎么同这些人打交道,我会有自己的办法,不必担心,他们没有一个真的有铁石心肠。”“那么你打算引荐些什么人吗?”“是,我想这么做,马林逊先生。我强烈反对我们所听得太多的中庸思想,你可以把它当作‘宽宏大量’,但是依我看,这会导致最恶劣的松垮散漫。这里的人们整个的问题就出自他们所谓的‘宽宏大量’,我将倾尽全力与这种思想作斗争。”“他们这么宽宏大量,会让你这么做吗?”康维笑笑说道。“或者说她这么雄心勃勃,他们阻止不了她。”巴纳德讪笑着插进来,“我就说了,这里投合了各种口味。”“那很可能,如果你刚巧喜欢监狱的话。”马林逊反法道。“哦,看这个问题可以有两种角度。谢天谢地,要是你想到世界上所有那些把一切都拿出去给人敲诈的人们与处在这样一个山沟相比,只有他们才摆脱不了困境!你说,是我们在监狱还是他们呢?”“瓮中之鳖的自我安慰。”马林逊反唇相讥,他仍然怒不可遏。后来马林逊独自同康维谈心。“那家伙仍让我心烦,”他说着,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他不跟我们一道回去这没什么遗憾。你可能会以为我敏感易怒,可是一听他数落那个满族姑娘我就幽默不起来。”康维挽住马林逊的手。他越来越明显地感到这年轻人率直可爱,最近几个星期的相处更加深对他的理解和友谊,尽管有过误会和争执。他说道:“我确实以为是我在为她心神不宁,而不是你。”“不,我想他是在说我。他知道我对那姑娘产生了感情,我确实喜欢她,康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这儿;她是不是真喜欢在这里。我的上帝,要是我像你那样能讲她的语言,我会马上向她问个清楚的。”“我怀疑你能否做到,她对任何人都不会多说什么,这你知道。”“我不太愿意烦扰别人。”他本想多说几句,可突然心中却朦朦胧胧地涌起一丝同情和怜悯使他欲言又止,这年轻人如此急切而热情,会把事情看得太认真。“如果我是你,就不会为罗珍担忧什么,”他接着说,“她过得够幸福了。”巴纳德和布琳克罗小姐决定留下来对康维似乎很有利,不过他自己和马林逊却明显地处在了对立的位置,这种处境很微妙、很非同寻常。而对此他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处理办法。好在没有必要做出明确的处置,两个月已经过去,也没发生什么事。之后,为就要来临的决定性时刻他也做好了思想准备。有许多这样那样的理由让他无心为这注定不可避免的结果担忧。不过他还是说:“你知道,张。我操心的就是马林逊这个年轻人,我真担心他知道真相后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张同情地点点头,“没错,要说服他接受这种好运气不会那么容易。可这毕竟只是暂时的困难,20年以后咱们这位朋友会顺从的。”康维觉得这么看问题也太主观了,“我不知道怎样把真相告诉他才好。他每天都在算送货人到达的日子。要是他们不来……”“可他们一定会来的呀。”“噢?我还以为你所讲的一切只是用来安慰我们的神话而已。”“绝对不是这样。尽管我们对此不持偏执的态度,我们香格里拉的风俗是适度地讲真话,而我可以保证我讲过有关送货人的情况差不多是准确的。无论如何,他们会在我说的那个时间前后到来的。”“我明白,这就是办法噗?然后他又会怎样呢?”“然后,亲爱的先生,经过一段时间的失望之后,他又会盼下一批送货人的到来,因为他年轻而且乐观。然而再过9到10个月的时间之后,他就会顺从的,明智的办法是暂时先不要泼冷水。”康维尖刻地说道:“他未必会这么做,我认为他更有可能想方设法逃走。”“逃走?真得用这个词吗?何况,那条隘道随时向所有人敞开着。我们没有人看守,也用不着,大自然本身就提供了天然障碍。”康维笑道:“是吧,你必须承认大自然的确仁至义尽,可我并不认为你任何情况都依赖于她,来过这里的各种探险队又怎么样了呢?他们离开时这山路不也同样向他们敞开的吗?”这回轮到张笑了,“亲爱的先生,具体情况还得具体分析呢。”“说得不错。知道有太傻得要逃走时,你们还是允许的接?那么我想还是有人会这么做。”“这种事还是时常发生的,但逃走的人在外边独自过了一夜之后都毫无例外地又回到这组。”“没有地方遮风避雨,也没有适应的衣服?这么说来,我已十分地明白你们这种温和的方法起到怎样严厉的效果了。但是那些极少数没有返回的人情况又怎样呢?”“你自己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张答道,“他们的确没有回来。”然后他迫不及待又说,“我可以保证地说,这样不幸的人少之又少,而且我相信你的朋友不会草率到那个地步去增加这个数字。”这样的回答并没让康维感到安心,马林逊的将来仍然让他忧心忡忡。他希望这年轻人会回心转意返回这里,而且这也不是没有先例。最近就有塔鲁这个飞行员为例。张也承认这里的当权者有权力采取任何他们认为明智的措施。“可是亲爱的先生,把我们自己的将来完全受限于你朋友的感激之情这是不是很明智呢?”康维觉得这是很中肯的问题,因为依马林逊的态度,很让人怀疑他到了印度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他总喜欢夸大事实,这是他最拿手的把戏。然而这世俗的一切杂念渐渐被香格里拉丰富而超凡的理念所驱散、所荡涤。要不是考虑到马林逊,他该有多么心满意足;这全新的环境渐渐显露出的一切如此适合他的需要和口味,这让他惊讶不已。有一回他对张说:“随便问一问,这里的人们是怎样处理感情的呢?我想,新来这里的人有时也会产生爱情的吧?”“常常这样,”张宽厚地笑着回答,“和大多数常人一样,喇嘛们到了成熟的年龄都是自由的,他们也和别人一样能够有分寸地把握自己的行动。这倒给了我一个机会向你说明香格里拉是善解人意的,你的朋友巴纳德就已经体验过了。”康维报以微笑。“谢谢,”他生硬地说道,“我相信他体验过了。但我却不能肯定自己的愿望。比起肉体的欲望我更注重感情与灵魂的交融。”“你以为很轻易就可以把两者分开吗?你怕不是爱上了罗珍吧?”康维竭力掩饰自己的情感,“你怎么会这样问呢?”“因为,亲爱的先生,如果你适度些的话这也没什么,罗珍对别人的爱慕绝不会有任何回报,这也许会让你失望,不过这种经历却是美好的,我以这么肯定的口气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年轻时也曾爱上过她。”“真是这样吗?难道她一点表示都没有吗?”“可以这么说,”张简单明了地说,“她总是让她的情人们在心灵感受的满足和达到目的之间徘徊。”康维笑道:“对你这也很不错了,或许我也一样,可是,像马林逊这样的热血青年会是怎样呢?”“亲爱的先生,要是马林逊爱上她那是再好不过了!这已不是头一回,我可以保证这个可怜的小伙子知道他回不去了,罗珍定会去安慰他的。”“安慰?”“没错,不过你肯定无法理解我用这个词。罗珍对别的任何事都无动于衷,除非是那种伤心和绝望打动了她的。心弦。你们的莎士比亚是怎样描述那个埃及艳后克莉奥潘多拉的?‘她满足了哪里就在哪里制造饥渴’,这在爱情的角逐中是很普遍的,然而这种女人只存在于香格里拉之外的地方。而罗珍,如果套用同一句话说,却只是‘她满足了哪里就在哪里驱走饥渴’。这可以更巧妙更长久地把马林逊留下来。”“那就是说,她很善于做这种事陵?”“哦,肯定了,我们有很多的例子。她总是把那些饥渴的灵魂抚慰得服服帖帖的,个中的欢快不言也罢。”“这么说来,你们把她当作一台驯服的机器峻?”“你真要这么看,我也没办法。”张像往常一样温雅地答道,“可是,说实在的,最好还是把她比做玻璃上的彩虹或者鲜花上的露珠更雅一些。”“我完全同意,张,那会文雅得多。”康维很欣赏他那种幽默、灵活而有分寸的巧辩。可到下次他单独跟那满族姑娘在一起时,他真感到张说的话确实很有道理。她身上有一种芳香在默默地同他的情感交流,让康维心中充满温馨的感觉。那爱情的火苗微微在他的心底闪耀。突然之间他领悟到香格里拉和罗珍都同样的完美,他不希望有什么回报来惊扰这份宁静。多年来,在那纷乱的尘世之中,他对感情一直都很惧怕。现在他终于平静了下来,不再因为爱情而痛苦和烦恼。夜里,当他在荷花池旁走过,时常有一种把罗珍挽在手里的感觉,但这种幻觉只是瞬间的闪现,平静之后,却更有一种无限的眷恋。他觉得自己从来不曾这样幸福过,即使在战争以前的岁月里也没有这样的感觉。他喜欢香格里拉赐予他的那一片静谧的世界,它所蕴含的深刻而惊人的理念抚慰了他的心灵;他同样喜欢这里的人们普遍具有的深藏不露的情感世界和细腻婉转的思想表达方式。康维经历和领教的一切让他明白在这里粗鲁和无礼绝不会得到忠诚和信义,更不能把拐弯抹角的语词看做是虚伪的表现;他也欣赏谈话当中那种风度以及轻松随意的气氛,这不单是一种习惯而是一种成就。他很高兴地悟出最悠闲自得的事就是随心所欲地消磨时光而最容易消散的梦境也让人心旷神治。香格里拉总是那样的宁静安详,却总有干不完的活路;那些喇嘛们生活得好像手头都有充裕的时间,时间对他们差不多是轻若鸿毛。康维再也没见过更多的喇嘛,但是他渐渐认识到他们都从事广泛的各种各样的行当;除了他们对语言的知识外,他们无止境的求学态度可能会让西方世界大吃一惊。许多人都从事各种各样的经书典籍的书写工作;张曾说过有人还对纯数学做了很有价值的研究,还有一个正在根据吉本和斯潘格勒的著作撰写一部涉及面很广的关于欧洲文明的论着。但这种事并非人人都可以做,也不是说他们老在做这种事,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沉溺于难以捉摸的行当。像如布里亚克在收集一些古老的音乐片断,而那个英国的副牧师在攻一种有关WutheringHeighks的新理论,还有更稀奇古怪而不切实际的东西。在这次会面中,康维曾对此做了一番评论,可大喇嘛却给他讲了公元前三世纪一个中国艺术家的故事。那些艺术家多年来都在搞一些石刻,雕一些龙呀,鸟呀,马呀等等,然后把成品献给一位皇家太子,可这位太子开始什么都看不出,只以为是一些顽石,这艺术家让他砌一堵墙,开一扇窗,然后把石雕放在里面,之后在黎明的曙光中透过窗子观察石头。太子真这么做了,他发现这些石头还真非常漂亮。“我亲爱的康维,这难道不是一个很动人的故事,你不认为可以从中得到很有益的启发吗?”康维深有同感,他欣喜地认识到香格里拉那静谧的意境为人们提供了一个从事各种奇怪而平凡的行当的无限空间,而他自己就是对这样的事情感兴趣。实际上,当他回顾过去的时候,他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些太过于漂泊不定的繁重而永远无法完成的任务;而现在他有可能有所成就,甚至可以在悠闲自在当中实现,沉思冥想也是令人愉快的事情。当巴纳德向他吐露说自己对香格里拉美妙有趣的想象过头了的时候他也不想取笑他。看来,最近巴纳德到山谷去得越来越频繁,似乎不只是为美酒和女人。“你知道康维,我告诉你这个是因为你同马林逊不同,你也看到他总是戳我的痛处,可你却能体谅我的处境。你们英国官员开始总是一副古板生硬的样子,这真可笑,而你却是完全值得信赖的人,无论说话做事都如此。”“那可不一定,”康维笑道,“不论怎么说,马林逊同我没什么不同,都是英国官员嘛。”“这倒是,可他只是个孩子,看问题还不太理智,你我却已是成年人。我们能做到随遇而安,见机行事了。就拿我们来说吧,我们仍然无法看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为什么飞机偏偏在这里着陆,难道这事很寻常吗?我们清楚我们到底来这干什么没有?”“也许我们有些人并不清楚,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巴纳德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道:“金子,伙计。”他毫不掩饰心中的狂喜,“没别的,山谷里有成吨的金子,我年轻时是矿业工程师,我还记得矿脉分布是怎么回事,相信我,这里的黄金储量差不多和南非一样丰富,而且开采要容易十倍。我想,你一定以为我每次坐着轿子去山谷底下都去寻欢作乐了,其实根本不是,我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我已经推测出来,你想想,这里一切生活用品都从外界进来的,不付高昂的代价是不可能得到的,除了黄金、白银或宝石什么的,他们还会用什么来支付这些费用?这只是最初的推断,于是我开始到处找矿,没费多少工夫就发现了整个秘密。”“是你自己发现的吗?”康维问。“噢,我没有这么说,可是我猜对了,我把这事告诉了张,听我说,是面对面地说给他听的。相信我,这家伙可不像我们想象那么坏。”“我也不认为他是坏人。”“当然,我知道你常与他来往,因此你不必奇怪我们会凑在一起。咱们一起开矿肯定会引起轰动。张带我去察看所有的工地,而且我已得到当局全面许可,我怎么开都行。他们要我写一份综合的可行性报告。你有什么想法,伙计?他们似乎很高兴有我这样一位专家来为他们服务,尤其是当我告诉他们如何增加出矿产量,更是这样。”“我看你是准备在这里安家了。”康维道。“没错,我得说我找到了一份工作,这是其一。很难想象事情最终会怎样。或许家乡的人们知道我可以给他指点通向新的金矿之路就不会再抓我去坐牢了,而问题是不知他们会不会相信我。”“会的,这是人们更容易相信的东西。”巴纳德热情地点点头,“你能理解这一点我很高兴,那样的话,你我就可以做一笔交易了。当然,到时候,我们可以对半分成,而你所要做的只是把你的大名写进我的报告上——英国领事,你想想这样才更有分量。”康维忍俊不禁,大笑起来,“这以后再说,就先写你的报告吧。”这事来得太突然使他觉得惊喜,同时他感到高兴巴纳德找到了聊以自慰的事情做了。同样大喇嘛也为此感到高兴,近来康维越来越频繁地被他召见谈话。他通常在很晚的时候去拜见大喇嘛,而且一呆就是几个小时,直到仆人们早已把最后的茶碗撤走才离开。每次大喇嘛都不忘问问他那三个同伴的去留意向,有一回他还特别向康维说明他们来到香格里拉并找到自己的事业是不可避免的造化。康维沉思着回答说:“马林逊精力旺盛,而且很有抱负,他本该在那个行当里干得很出色的,而另外两位——”他耸了耸肩,“实际上都刚巧适合留在这里,就是在一段时间也好。”这时他注意到挂着帘子的窗户划过一道闪电,当他穿过院坝来到这间如今已非常熟悉的屋子的时候就听到过沉闷的雷声。现在任何声响都听不到,而沉重的挂毯将窗外的闪电光芒减弱成苍白的火花。“是啊,”大喇嘛回答说,“我们已经尽可能让他们两个人轻松自在了。可布琳克罗小姐却想皈依我们改变信仰,而巴纳德先生刚想把我们改造成一个股份有限公司。这些都没有什么事处,他们也因此可以愉快地打发时间,但是你那位年轻的朋友,黄金和宗教都不可能对他有所安慰,这可怎么办?”“是的,这确实是个问题。”“恐怕这会成为你的难题。”“为什么是我的呢?”大喇嘛并没有马上回答,正好此时仆人们端了些碗茶进来,他们的出现使大喇嘛显出勉强的笑意。‘十拉卡尔年年都在这个时间给我们送来暴风雨,”他像是在做法事一般故弄玄虚地说道,“蓝月谷的人们相信这是外面巨大空间里那些肆虐横行的恶魔发怒而引起的。也许你会理解,他们所说的‘外面’指的是山谷以外的整个世界。当然他人根本不知道有法国、英国这些国家,甚至对印度也一无所知。他们的想象中那令人恐怖的平地几乎是无限延伸的。于他们而言在他们自己如此温暖、舒适而平静祥和的生活空间,如果有任何一个人会希望离开这个山谷,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实际上,他们认为所有不幸的‘外来人’都梦寐以求地渴望进到山谷中来。这只是个观念的问题,不是吗?”这让康维想起巴纳德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于是就把原话说给大喇嘛听。“说得多么深刻!”他说道,‘而且他也是第一个到这里的美国人,我们可真幸运。”这喇嘛寺的幸运竟然是因为得到一个许多国家的警察正在全力搜捕的逃犯,这让康维觉得实在滑稽。他本想同大喇嘛分享这种幽默,但又感到最好让巴纳德自己说也不迟。于是他说:“他来这里无疑是对的,而且当今世界上还有很多人都愿意到这儿来呢。”“太多了,亲爱的康维,我们就是风暴中航行的唯一的一艘救生艇。我们可以救一小部分幸存者。可是如果船上所有的遇难者都冲我们的船爬上来,那我们这艘船就会不堪负重而沉下去的…我们先别管这些。我听说你同我们那出色的布里亚克交了朋友。他是我的同乡,是个非常快活的家伙,他认为肖邦是最杰出的作曲家,但你也知道,我更欣赏莫扎特。”直到仆人端走了茶碗并最后退下之时,康维才再次冒昧地提出刚才没有被回答的问题,“我们刚才说到了马林逊,你说他会成为我的难题,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呢?”大喇嘛的回答简单而惊人:“因为,我的孩子,我就要死了。”这回答出乎意外而且不同寻常,弄得康维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大喇嘛继续说:“你受惊了吧?可是,这是理所当然的呀,我的朋友,人都是要死的,即使在香格里拉也如此。我剩下的时间可能不多了,或许,只有那么几分钟吧,我说这些只是说明我已经看到自己的大限已到。你显得这么关切让我欣慰,我也不想装作一点都不难过,就算到了我这把年纪,还是该走f。好在我没有什么好牵挂的,再说我们的信仰是永远乐观的,我已经很满足,可是在这最后的时刻,我必须让自己适应这种奇怪的感受,我明白我只有做最后一件事的时间了。你能想到这是什么一件事吗?”康维没有吭气。“这事和你有关,孩子。”“你太给我面子了。”“我想做的不只是给你面子啊。”康维轻轻地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等了片刻大喇嘛又接着说:“也许你已经知道我这么频繁地召你谈话很不寻常。这不是我们的传统,但我可以这么说我们也绝不是传统的奴隶。我们不僵化守旧,也没有不可抗拒的准则,只要事情合理我们就做,不仅参考过去的先例,更要运用我们现有的智慧,并着眼于未来。因此,我有信心和勇气处理好最后一件事。”康维仍然沉默不语。“我的孩子,我要把香格里拉的财产和命运交给你。”终于这紧张的气氛被打破。康维感到这话的背后暗含有一种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在说服自己;那声音仿佛仍在沉默中回响,接着,康维只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猛跳。突然大喇嘛的声音打乱了心跳的节奏,‘俄已经盼你盼了很久了,我的孩子。我曾坐在这里召见过许多新到者,我观察他们的眼神,静听他们的声音,一直希望有一天能盼到你。我的同事们虽然睿智却都已年迈,可你年轻却已经有相当的智慧。我的朋友,我交给你的任务并不很难。因为我们有非常宽松平和的管理秩序,你要学会温和、忍耐,要不断去丰富自己的头脑和心理,当风暴来临之时要明智而秘密地去对付它。当然这对你只会是非常轻松自如,而且你无疑也会从中寻到无穷的乐趣。”康维想说话,却又无从说起,突然一道闪电擦亮了黑暗,让他猛然醒悟过来。他几乎是喊了出来:“风暴,你说的风暴是……”“它将是一场惊世骇俗史无前例的风暴,孩子,到那时,不可能用战争赢得和平,不可能用权力寻求帮助,不可能用科学寻找答案。每一朵文明之花都将遭到蹂躏,所有人类的事物都将一团糟。当拿破仑还是个无名小卒时,我就预见到了这一切;现在每过一分钟我就会看得更清楚。你是不是认为我错了呢?”康维答道:“不,我想你是对的,过去也曾发生过类似的灾难,而此后的黑暗却会延续100年。”“拿这与将要来临的灾难相提并论,未免有些偏差。因为那些黑暗的年代并不是绝对那么黑暗,它还是充满着闪烁的光明之灯,即使整个欧洲的光明都消失混灭了,还有别的光明,这光明确确实实来自中国并一直照亮了秘鲁。可是即将来临的黑暗时代将要覆盖整个世界,任何人都无法逃脱,也得不到庇护,而只有那些因太隐秘而找不到或太卑微而没有人注意的地方才会幸免于难。而香格里拉是两者兼备。那些载着死亡的飞机将飞向城市而不会经过我们这里,即便飞行员偶然看到也会以为这个山谷不值得轰炸。”“你认为这一切会发生在我们这一代?”“我相信你会顺利地度过这场风暴,然后,将经历一段漫长而荒凉的岁月,你仍会活着,而且越老越明智,越有耐性。你会保持我们的宝贵传统并用自己的头脑去进一步丰富它。你会欢迎每一位新来的外乡人,会教他们长寿和智慧的秘诀;在你自己很老的时候,也许其中的一个外乡人将继承你的事业。此外,我还预见到一个新的世界将从废墟中崛起,虽然艰难却充满希望,人类将重新寻求失去的传奇般的宝贵财富。我的孩子,这一切就在这里啊,这个全新的世界就藏在蓝月谷里,又一次文艺复兴将奇迹般在这里萌芽…”他的话终于说完,家维看到前面那张遥远的脸突然换发出一种古朴的关,可不久,这种光彩悄然消失,剩下的只是一张灰暗的面具。像一截枯木,没有生气和活力,那双眼已经安详地闭上。他呆呆地看了好长一会儿……好像是做梦一般,他意识到大喇嘛已经圆寂了。应该静下心来好好想想自己的处境,至少这太离奇,离奇得难以置信。康维下意识地看了看表,已经是零点一刻。直到他走向房门才意识到自己连到哪儿或怎么去寻求帮助部不知道。那些藏族人都已睡去,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张和别的什么人。他一筹莫展地站在黑暗的走廊上;透过窗户他看见明澈的天边那银屏一般的雪山依然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好似仍然在梦境之中的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是香格里拉的主人。他所喜爱的一切就火化的身边,心灵深处的那一片天地从此远离了尘世的烦扰。他的眼睛迷离地在黑影之中摸索,不时被富丽而流波欲滴的漆器上星星点点的金光所捕捉。晚香玉微微的芳香轻轻弥漫着,似有似无,逗引得他走过一个接一个的房间,终于他蹒跚地走进庭院之中,镀到荷花池的边缘;一轮圆月正从卡拉卡尔山后冉冉升起。此时已是2点差20分。后来,他发现马林逊就在他的身边,抓住他的手臂,急急地把他拉走。他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听见这小子在激动地说着什么。

早晨他对他脑海里浮现的一切感到疑惑,这到底是苏醒的意识还是梦乡的幻觉?他很快清醒了过来。当他出现在早餐桌前,迎面就甩来了同伴们许多的问题。“昨晚你一定和那个老头谈了很长时间吧,”那美国人问开了,“我们本想等你回来,可是我们困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没有说到送货人的事?”马林逊急切地问道。“我希望你已向他提过关于让一个传教士驻扎这里的事。”布琳克罗小姐说道。这连珠炮似的问题使得康维又像往常那样有所防范,“恐怕我要让你们失望了,”他答着很快进入了这种状态,“我没有跟他谈传教的问题,他也根本没有向我提到什么送货人,至于他的模样嘛,我只能说他是个非常老的人,说一口绝好的英语,而且非常精明。”马林逊恼怒地插嘴道:“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他可不可靠,你认为他有让我们离开的意思吗?”“他给我的印象并不像是个坏人。”“到底为什么不向他催促有关送货人的事情?”“我没想起来。”马林逊用怀疑的目光盯住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康维,在巴斯库那件事中你还干得他妈的这么好,我很难相信与你是同一个人。你似乎都四分五裂了。”“很抱歉。”“没有什么好抱歉的,你应该报作起来,像点在平事情的样子。”“你误解我了,我的意思是我很抱歉让你们失望了。”康维的声音有些粗率,想掩饰自己的感情,他的心绪很复杂,很难被人理解。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他能如此安心地搪塞推诿。很清楚他想遵照大喇嘛的建议保守这个秘密;他又很自然地感到为难。他已经在默认他的同伴们对他想当然的批评。他们一定会认为他背信弃义,就像马林逊曾说过的,很难把这样的货色与英雄联系起来。康维突然不无惋惜地感到这个年轻人还是有他的可爱之处;然后他又铁了心想想那些崇拜英雄的人们总要面对幻灭的打击。在巴斯库马林逊还只是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很是崇拜这位英俊的陆军上尉,可现在这上尉却正要从受人尊敬的位子上摇摇欲坠,要是说还没有倒下来的话。一种理想和希望的破灭总会有点悲哀,更何况这理想是虚假的;而马林逊的崇拜至少部分地减缓了他为掩饰自己的本来面目而产生的紧张不安。可是无论怎样走这么假装下去是不可能的。香格里拉有一种高洁的气息——这也许是它海拔的关系——不容许人去掩饰自己的情感。他说:“你想想着,马林逊,老是没完没了地游叨巴斯库的事没有用。当然我是和原来不同——而咱们的处境也完全不同。”“依我看是个更加文明的环境,至少,我们知道要反抗什么。”“谋杀还是强xx——说具体点,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说那更加文明。”’这个年轻人提高声调反驳道:“没错,我真是说这更文明一一从某个角度讲。我还更情愿面对这种事情也不愿忍受这种神秘兮兮的故弄玄虚。”突然又加了一句:“比如说那满族姑娘——她是怎么到这儿的?那家伙有没有告诉你?”“没有。他为什么要说呢?”“哦,他为什么不说呢?而你为什么没有问,如果你有那么一点在乎这件事的话?一个年轻姑娘和那么多僧侣住在一起很正常是不是?”会用这种眼光看待这件事,康维此前还万万没有想到。“这里可不是一般的寺院。”想想也只有这是最好的回答。“我的上帝,真是如此!”接下来是一片可怕的沉默,很显然他们再也争不下去了。于康维而言去根究罗珍的过去似乎没有多少意思;这满族少女如此纯净地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几乎感觉不到她就在这里。可是在他们提到满族姑娘时,连早餐时间都不放过,在钻研藏语语法的布琳克罗小姐突然抬起头来(康维原来还以为她真的在没命地在钻研)。刚才关于女孩和僧侣的唠叨让她想起那优印度寺院中的风流故事,这些故事先是由男修道士讲给他们的妻子,然后这些妻子们又传给那些没有结婚的女同伴们。“当然,”她紧抿着嘴唇说道,“这些地方的道德风气很坏——我们应该预料得到。”她说着转向巴纳德像是在求助,可这美国人只是咧嘴笑笑。“我不认为你们这些人会把我的观点当什么道德价值看待,”他干巴巴地说道,“不过我说争吵没有什么好处。我们不得已在这里呆了一段时间了,咱们都忍着点让自己舒服一些吧。”康维认为这意见还很可取,可马林逊仍然不安心。“我可以很相信你会觉得这比达特莫尔更舒服。”他别有用心地说道。“达特莫尔?哦,那是你们那个太监狱?——我明白你的意思。嗅,没错,我当然从来不忌妒人家的地方大。还有,——你用这个挖苦我这并不要紧,皮厚心软,那就是我的综合特点。”康维钦佩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向马林逊投去责备的目光;然而他又猛然感到他们两人都在一个台子上表演,而这台子的背景只有他自己清楚;而其中的内情如此地无法言明,使他突然想独处一会。他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溜了出来步入院坝之中。当卡拉卡尔又映入眼帘,所有的疑虑和不安随之淡去;为三位同伴而烦恼内疚的心情也被一种奇妙的对这个全新天地的认可所驱散。有这样一个时刻,他意识到,你越是想看清事情的奥秘,这事情就越会使你犯难;这时候你只有想当然地认为事情就该如此,因为惊讶和奇怪于自己和别人同样会变得无聊讨厌。因而,在香格里拉他处变不惊的个性得以更进一步的发挥,他曾经在战争岁月里练就了沉着镇定,现在令他感觉十分欣慰。他需要冷静,就算只是为了要去适应那迫不得已的双重生活。从此以后,与流落他乡的同伴一道,他在运货者的到达与返回到印度的期待中度日。在所有其他的场合中,有很多次地平线隐约地浮升在脑际,仿佛像一块大幕一般,时间在延伸而空间在缩小,蓝月亮这个名称也赋予了象征性的意义,就像未来的时光一样,如此地美妙而且不无可能,是一种只有在那一弯蓝色的月亮中才能应验的奇思妙想。有时候他也困惑不解他那双重的生活中到底哪一个更为真实,可这并不要紧;再一次,他又不禁回忆起战争的场面,就是在狂轰滥炸的隆隆炮火之中,他也曾经有过同样令人振奋的乐观的感觉,感到自己有很多条命,而只有一条才会被死神要走。张现在自然毫无保留地与他交谈,他们俩就喇嘛寺的规章制度和日常生活惯例谈了许多。康维了解到,在最初的五年中他要过正常的生活,而不受任何方式的影响;这是约定俗成,总得这么做。照张的话说是“让身体能够适应海拔,也要有一段时间来驱散精神上和情感上的懊悔”。康维微笑着说道:“我想你肯定会说没有一种人类的感情能够比五年的分离更持久?”“能够,毫无疑问,”这汉族人答道,“但,这只在于我们要把谁的忧郁苦闷当作甜蜜和温馨来享受。”挨完了这五年的预备期之后,张接着解释说延缓年龄的程序就开始了,如果成功的话,会使康维在年过半百之时看上去只有四十岁——刚好就是可以保持固定不变的一个不错的生命时段。“那你自己怎么样?”康维问,“你是怎么达到现在这种状态的?”“啊,亲爱的先生,我能够幸运地在很年轻——只有22岁的时候就到了这里。可能你不曾想到,我当时是个兵;我曾指挥过1855年剿灭匪盗的部队。当时我正在搞一次该称作侦察的行动,本来应该回去向我的上级长官们报告情况,可是坦白地讲,我在山里迷了路,而我手下ito多人中,仅有7个能抵得住寒冷的气候活了下来。当我最后被救到香格里拉时我已经病得不行了,只是好在年纪轻身膀子硬才挺了过来。”“22,”康维念叨着,一面默算,“那么你现在是所岁供?”“对,很快,只要喇嘛表示同意的话,我将可以全面太行了。”“我明白。你还得等到那个满数?”“不用,我们没有任何固定的年龄限制,但是,ito岁一般被认为是凡人的欲念和心态基本上可以消除的年龄。”“我的确也这么认为。那么此后又会怎样?你估计要等待多久呢?”“有一个理由希望加入到喇嘛的行列中去,是香格里拉使得这样的愿望有实现的可能,也许是许多年之后,也许是在下一个世纪或者更长。”康维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是否该向你道贺——好像这世界已赐给你两全其美的东西,你已经过了一段长久而愉快的青春年华,而一段同样漫长而愉快的晚年就在你的前面。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显老的?”“过了70岁,那是常见的,不过我想仍可以说比我的实际年龄看上去要年轻。”“很明显。假如说现在你要离开山谷,那会怎样?”“死去,即使能够再苟活那么一两天。”“这样悲观,有必要吗?”“世界上只有一个蓝月亮山谷,那些指望能找到第二个的人们也太苛求于自然了。”“哦,假如你早就离开了山谷那又会怎样?我是说,在30年之前,在你似乎可以无限延长的青春年华那又会怎样?”张答道:“也许那时我就已经死去,无论怎样我会很快变得与我的实际年龄一样老气横秋。几年之前我们就曾有过一个奇怪的例子,当然在此之前也有过几例。我们的一个成员离开山谷去寻找听说可能就要进到山谷的一队人马。他是个俄国人,早年就来到这里,对我们这一套修行方法掌握得特别好,以至于到了将近80岁时却看上去不到40岁。他出去本该不超过一个星期,要不出什么差错的话,可很不幸他被一些游牧部落抓去囚禁起来并带到很远的地方。我们怀疑出了什么意外让他迷了路。然而三个月之后,他又回到我们这里,是逃出来的。可他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每一个岁月的痕迹都写在脸上表现在行动上,不久他就死了,像一个老人一样寿终正寝了。”很长一段时间,康维都没有说话。他们在图书室中交谈着,而在听张叙述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透过窗户朝那条通向外界的隘道眺望;一小溜白云彩横曳在山岭之上。“一个相当残忍恐怖的故事,张,”他最后说,“这让人觉得时间就像一个畏缩不前的魔鬼,等候在山谷的外面准备扑向那些逃避它过久的懒汉们。”“懒汉?”张不解地问道。他的英语水平极好,但有时对某个口语用法也不熟悉。“懒汉,”康维解释道,“是一个俚语词汇意思——懒汉无所事事者。当然了,我并不当真地用它。”张点头对此表示感谢。他对语言非常热衷,而且喜欢很有哲理地掂量一个新词。“这意味很深哩,”他顿了顿说,“你们英国人把马马虎虎、没精打采当作一种恶习,而我们却相反,从另一方面会普遍地比紧张更欢迎松散。在目前的世界是不是紧张太过了,如果有更多的人是懒汉那岂不更好吗?”“我倾向于同意你。”康维以一副既庄重又逗趣的神情回答说。同大喇嘛会见后的一个星期里,康维又见了几个他未来的同僚。张既不热情也不勉强地给他做介绍,而康维感觉到一种新的对他来说非常有吸引力的氛围,在这种氛围里没有急急巴巴的喧嚷,也没有迟缓拖延的失望。“的确,”张解释道,“有一些喇嘛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同你见面——也许是好几年——但不必感到奇怪。到时候,他们会准备好与你见面结识,他们不急于这么做,这丝毫没有不愿意的意思。”康维到外国使领馆拜见新到任的官员时也常常有类似的感觉,他认为这种态度可以理解。然而,他的确见了一些人,而且非常成功,与他三倍年纪的人攀谈一点都没有在伦敦和德里那种强加于人的尴尬的感觉。他第一个遇到的是个温和的德国人名叫梅斯特,作为一个探险队的幸存者于19世纪80年代进来喇嘛寺的。他英语讲得不错,尽管有方音。一两天之后,被第二次引见,康维非常愉快地与大喇嘛特别提到的那个艾福斯怖里亚克作了第一次交谈,那个人瘦而结实,身材矮小,是个法国人,看上去不太老,不过他声称自己是肖邦的学生。康维觉得他和那个德国人都很好相处。他已经在进行下意识的分析,并经过几次更深入的会见之后,他发现尽管所见过的这些喇嘛各有不同之处;他们却都认为“看不出年龄”并不是一个特别好的说法,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词。还有,这些喇嘛都被赋予一种冷静的智慧,非常巧妙地洋溢于考虑全面而很有分寸的观点之中。在和他们打交道中,康维都能恰如其分地作出反应,他发觉他们都看出这一点并感到很满意。而他也发现他们与其他任何有文化的群体一样易于相处,尽管他们在听他回忆往事时常常表现出一种古怪奇特的茫然和明显的漫不经心。比如有一个白首银鬓。慈眉善目的老者在交谈中间康维是否对柏拉图学说感兴趣。康维说只是某种程度而言,而那老者回答说:“你知道,物年代我在约克郡西区当一个副牧师,我曾到过海沃斯,住过牧师住宅区。从到那里以后我对整个柏拉图的问题都作了研究——真是这样,我正在写一本有关这一主题的书,也许你什么时候可以看看?”家维很热诚作了应答。后来,他和张一道出来,一路谈论那些喇嘛对他们自己人藏之前的生动回忆。张说那就是整个的修炼过程的一部分。“你知道,要达到清心寡欲的境界,其中最基本的一步就是先对自己的过去来一个全面的反省,就像对其他任何远景的展望,要力求准确和清晰。你在这里呆足够长的时间以后你会发觉你晚年的生活就会逐渐潜移默化地转向一个新的焦点,就像透过一台调整了焦距的望远镜,一切事物将静止而清晰地呈现出来并会按其正确的深刻含意恰如其分地均衡布局起来。就比如你的新搭档就很清楚他整个一生真正重要的时刻就是在他年轻时去拜访一个老者,而老者正好有三个女儿。”“那么我想我应该好好回忆我自己的重要时刻。”“这不费多少事就能想得起来的。”“我不知道该怎样去迎接它们,”康维忧郁地说道。然而,无论过去有怎样的收获,他现在正在发现和获得幸福。当他坐在图书室里阅读;在音乐间弹奏莫扎特的曲子,他时常会被一种神圣的情感所深深地感染,仿佛香格里拉就是生活的真谛,这种真谛就存在于控制年龄的魔力之中,并奇迹般地与时间和死亡的抗逆中保存了下来。他与大喇嘛谈话的情景此刻又记忆犹新地重视脑际,每一次思索的转移地都能感受一种沉静的理智轻柔地牵扯着心灵,仿佛千万种柔声细语在眼前浮游,在耳畔回荡,消释着他的疑虑。当罗珍的纤指拨弄出缠绵悱恻、哀婉动人的赋格曲的旋律之时他会静静地在一旁聆听,她那一丝微弱的怯生生的微笑牵动得她的小嘴像一朵盛开的鲜花。康维疑惑这微笑背后隐藏着什么。她很少说话,即使她现在知道寨维会说她的语言;对于偶尔也来音乐门的马林逊,她几乎像个哑巴。可康维却能感觉到她的沉默无语流溢着一种妩媚动人的勉力。有一回他向张问起她的背景,了解到她出身于满族皇朝世家。“她同一个土耳其王子订了婚,当时正要去喀什卡与王子见面,不料她的轿夫们在山中迷失了方向,要不是遇上了我们的使者的话,全部人马走投无路,必死无疑。”“那是什么时候的事?”“1884年,那时她才18岁。”“才18岁?”张点头道:“没错,她修炼得非常成功,这你自己也可以看得出来,她一直进展得不错。”“她刚来时是怎么适应这里的?”“她呀,也许比一般人更难接受这里的环境——她没有明言反抗,但我们觉察到她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当然在半道上拦截一位赶赴婚礼的年轻姑娘——这也是很罕见的事……我们都特别急切地希望她在这里过得开心。”张淡然地笑了笑,“恐怕爱情的烈火不会让她轻易屈服,不过,最初的五年对于他们的目的是足够的。”“她确实深深地爱着她要嫁的那个人?”“不是那样,我亲爱的先生,因为她从未曾见过那个王子。你知道,这是自古有之的呀,这爱欲的骚动是人人皆有的啊。”库维点点头,心中升起一丝温情,脑海里却浮现出半世纪之前的罗珍姑娘,她庄重而优雅地坐在那张装点得喜气洋洋的轿子里面,轿夫们艰难地颠簸在高原上,她的眸子顾盼着寻找着骇风横扫的地平线。看惯了东部的花园和荷花池,这眼前的一切该是多么粗糙刺眼。“可怜的姑娘!”他叹道,一而想着如此凄美的一幕会让自己着迷多少年。对她过去的了解不止让他充分地领悟而且更让他对她的文静和默默无语的深沉感到满意;她就像一只冰冷而可爱的花瓶未经雕饰,但也没有失去丝毫的光华。当布里亚克同他谈起肖邦并弹起那熟悉的精彩旋律时,他园样感到满意,虽然没有那么心醉神迷。很显然,这法国人知道几首肖邦从未发表过的曲子,而当他把谱子都写下来时,康维也全神贯注地投入到那一段令人振奋的时光之中把所有谱子都记了下来。想到卡托特和帕克曼都没有如此幸运,他心中涌起一阵痛快的感觉。布里亚克的回忆还没有结束,他的记忆就不断提醒他有那么一小个片断的曲调可能是被作曲家删除或者在某些场合即兴加上的;这些音符一旦映入脑海,他就随即把它们记录在纸上。其中的一些片断还是非常明快动听呢。张说道:“布里亚克还未开始人行,所以如果他过多地讲到肖邦也不要见怪,较年轻的喇嘛很自然地比较注重过去的事情;这是要达到正视未来所必须的一步。”“那什么才应该认为是老年喇嘛的工作呢?”“哦,比如,大喇嘛差不多全身心都花费在心灵感应术的静坐修行之中。”康维沉思了片刻说道:“顺便问一句,你认为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他?”“毫无疑问就在这五年预备期结束时,亲爱的先生。”可是,张这次很自信的预言错了,到达香格里拉不到一个月,康维就第二次被召到那间热气腾腾的上屋之中。张曾告诉过他大喇嘛绝不离开住所,那里暖热的空气对他的身体十分必要。由于事先有了思想准备,他不像前一回那样感到仓皇窘迫。确实当他鞠完躬并得到那双深陷而炯炯有神的眼睛的微弱回应时,他一下松了一口气。他感到这双眼睛背后的思想里有一种默契,尽管他明白第一次见面之后这么快就被第二次召见是个特殊而空前的荣耀。那庄严肃穆的气氛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的紧张和拘束,年纪对他而言并不像头衔或者肤色那样让他困惑;他喜欢某个人从来都不因对方年纪大小而有所偏心,他非常虔诚地尊敬大喇嘛,然而不明白他们的社会关系为什么如此温文有礼。他们惯常地相互客套寒暄了一番。康维也—一回答了对方谦逊有礼的提问。他说自己已感到这里的生活很令他满意而且已交了不少朋友。“你没有把咱们的秘密泄露给你那三个同伴吧?”“没有,到目前为止。这让我时常陷入尴尬的境地,不过,要是把事情告诉他们恐怕更难收拾。”“正如我的推测你已经尽了力,而难堪和尴尬毕竟只是暂时的。张告诉我说他觉得有两个人会有些麻烦。”“我已有同感。”“那么第三个呢?”康维道:“马林逊是个好激动的青年,他现在是归心似箭。“你喜欢他吗?”“是的,非常喜欢。”就在这时,有人把碗茶端了进来。噪茶之间,谈话也自然轻松多了。这恰当的礼俗,也让言辞语句沾染上丝丝的淡雅清香。当大喇嘛问他香格里拉是否给他以独特的体验,西方世界是否也能找到类似的东西时,他微笑着答道:“晤!是的,坦白地说,香格里拉让我想起在牛津大学的时光,我曾在那里讲学。那里的风光没有这么好,而且学术研究的课题也常常不切实际,甚至那些最老的学监、教授们也并非那么老,他们的年龄似乎以有些类似这里的方式显现。”“你还很有些幽默感,亲爱的康维。”大喇嘛说道,“这会让我们都拥有轻松愉快的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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