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眼回答说,  ——莎士比亚①

日期:2019-10-03编辑作者:文学天地

大爷我去了,请您不要吵,不多一会的时光,小鬼再来见魔王——莎士比亚①①《第十二夜》第四幕第二场。休伦人眼见自己的一个同伴这样突然丧命,不由得全都吓呆了。可是,当他们发现这颗致命的子弹竟这样准确,打中敌人而没有伤害朋友时,大家不禁异口同声地喊出“长枪”这名字,随着发出一阵野蛮而又悲伤的嚎叫。就在这叫喊声中,忽听得从粗心的休伦人堆放武器的小灌木丛中,发出一声大吼,紧接着,鹰眼纵身而出。他来不及再装弹药,就挥动着那支重新到手的长枪,朝他们直冲过去。在他的身后,跟着又闪出一个轻快、壮健的身影,他从鹰眼的身边掠过,以惊人的敏捷和勇敢,最先冲进休伦人的圈子,挥动着战斧和闪亮的猎刀,威风凛凛地挡住在科拉的前面。接着又是一个人影,只见他满身绘着象征死亡的花纹,一阵风似地从大家的跟前冲过,凶神恶煞般地站在刚才出现的那人身边。那伙凶残的暴徒,看到这些杀气腾腾的闯入者,如此敏捷地一个个出现在眼前,不禁都吓得倒退几步。随着他们那惯用的特有的惊叫声,喊出了非常熟悉而又使人胆战心凉的名字:“快腿鹿!大蟒蛇!”可是,他们那个小心警觉的头子并没有惊惶失措,他以锐利的目光朝这块小平地的周围扫了一眼,心里立刻就明白了这次袭击的性质。他一面高声鼓励自己的部下迎战,一面率先拔出锋利的长刀,大喊一声,直朝等着应战的钦加哥猛扑过去。这就成了发起一场全面战斗的信号。由于双方都没有火器,手中只有进攻性武器,而无任何防御工具,因此这一场厮杀,也就成了拼死的白刃战。迎着敌人的喊声,恩卡斯挥动着战斧,对准一个休伦人跳将过去,一下子就砍中了他的脑门。海沃德也从那棵小树上拔下麦格瓦的战斧,急忙朝一个敌人冲去。由于双方的人数正好相等,因此这一场搏斗形成了一对一的局面。人人的动作都猛似旋风,急如闪电。鹰眼很快又看准了身边的另一个休伦人,用枪杆子猛地朝他身上横扫过去,敌人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打倒在地。海沃德性子急,没等冲到敌人跟前,就贸然把手中的战斧扔了过去。战斧击中了对手的前额,使他一时不敢再向前冲来。急性子的年轻军官,受到这一小小的优势的鼓舞,继续进攻,赤手空拳地朝敌人扑去。但是一交手,他就发觉自己这一下太鲁莽了,在休伦人的刀子拼死猛戳下,尽管他勇敢灵活,竭力躲闪,但是完全处于被动局面。眼看没法再打败这一灵巧机警的敌人,他就抱住了敌人的身子,像铁箍似地把对方的双臂紧紧抱在身子旁边。可是海沃德眼看自己的力气就要用尽,再也支持不住,就在这紧急关头,他突然听到耳边有人大喊:“消灭这伙恶棍!别放过一个该死的明果鬼子!”紧接着,鹰眼的枪托已经落到这个休伦人的光脑袋上;在这重重一击之下,那人的肌肉立即松弛下来,他的身子从海沃德的胳臂里瘫了下去,接着便一动也不动了。恩卡斯打死第一个对手后,像一头饿狮,立即就转身寻找第二个目标。而那第五个,也就是惟一没有参加最初交手的休伦人,开始略略踌躇了一下,后来看到大家都已在周围厮杀,就决定以凶残的手段来完成这一受阻的复仇计划。他欢呼一声,朝毫无防卫的科拉扔去锋利的战斧,就像派出一名可怕的开路先锋,然后自己纵身跳到她的跟前。战斧擦过科拉的肩膀,砍断了把她绑在树上的枝条,这倒使她获得了自由。科拉避开了那休伦人的魔掌,顾不上自身的安全,飞奔到艾丽斯的跟前,竭力想用自己那颤抖着的不灵活的手,去解开绑住妹妹身子的枝条。只要不是魔鬼,任何人见了这种充满纯洁的高尚真挚感情的行为,都会产生恻隐之心。可是在一个狂怒的休伦人心里,决不会有同情的念头。他一把抓住科拉披散着的浓密鬈发,不顾她发疯似地抱着妹妹不放,把她拖到一旁,凶暴地把她按得跪了下去,然后又抓住头发,举手把她提了起来,用刀子在她美丽的脸蛋前晃着,嘴里发出得意的狂笑。但是,他这一通残忍的发泄,却使自己丧失了宝贵的时机。因为就在这时,恩卡斯发现了这一险情。他急忙纵身一跃,腾到空中,径直朝他身上扑了下去,结果把对手摔到了几码之外,他自己也一个倒栽葱跌倒在地。是用力过猛使年轻的莫希干人跌倒在他的身旁。接着,两个人又都跃身而起,挥刀厮杀,双方都弄得鲜血满身。可是这场搏斗并没有持续多久,海沃德的战斧和鹰眼的枪杆都一齐落到了那个休伦人的身上,就在这同一时刻,恩卡斯的刀子也刺进了他的胸膛。一场血战至此已近完全结束,只剩刁狐狸和大蟒蛇还在继续搏斗。这两个印第安战士,真无愧于人们根据他们以往的成绩而起的意味深长的绰号。他们一开始交手,先是互相躲闪,以避开那迅速凶猛的致命攻击,突然双方又都一冲而上,互相揪住,一齐摔倒在地;他们扭成一团,就像两条交错地缠绕在一起的巨蟒。当那几个胜利者发觉已经没有对手可战时,才看到他们俩殊死拼搏的地方那团飞扬的尘土和树叶,它仿佛被旋风卷起似的,从小平地的中心直向边缘滚动。由于受到父子、友谊、感恩等不同情分的驱使,海沃德等人一齐朝那儿飞奔过去,围在这两个战士头顶扬起的那团尘土周围。恩卡斯在尘团的旁边奔来跳去,想把刀子照准他父亲的对手胸口刺去,但总找不到机会下手,鹰眼几次举起手中那支令人生畏的来复枪,但都白费力气,最后还是放下了;海沃德也想冲过去抓住那休伦人的腿,但是双手似乎一点劲也没有。两个斗士浑身都沾满鲜血和沙土,他们扭成一团滚来滚去,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个人。莫希干人可怕的躯体和休伦人黝黑的身子接连交替地迅速在海沃德等人的眼前闪现,直看得他们眼花缭乱,简直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该从什么地方下手相帮才好。诚然,也有麦格瓦的脸一闪而过的片刻,只见他那对火红的眼睛,仿佛蜥蜴的怪眼似的,透过蒙着他的尘沙闪烁着凶光。而且看来此刻他已从旁观的敌人脸上看出了这场搏斗的结局。可是,出现他的脑袋的位置,立刻就被钦加哥那张怒气冲冲的脸所代替,因而不管你手脚有多快,打击都落不到他的头上。这场搏斗的地方,就这样愈来愈从小平地的中央转移到它的边缘。这时,莫希干人突然找到一个机会,举刀猛地朝敌人刺去,麦格瓦立刻松开了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看来是没命了。钦加哥跟着跳起身来,森林中响彻他胜利的欢呼。“特拉华人好样的!胜利属于莫希干人!”鹰眼又一次举起他那支令人生畏的长枪,高喊道,“让我这个纯血统的白人用最后一击来结果他的生命吧,这决不会有损战胜者的荣誉,也不会夺走他剥头皮的权利!”但是,说时迟,那时快,正当他的枪托落下去时,狡猾的休伦人却就地一滚,躲开了这危险的一击,滚下峻峭的山坡,跟着翻身而起,纵身一跳,便钻进了山脚下的灌木丛。那两个特拉华人,原以为他们的敌人必死无疑,现在看到这一情景,不由得大声惊叫起来,就像猎犬看到眼前出现小鹿,飞快地跟踪追上前去。但是侦察员却发出一声独特的尖叫,这立刻使他们改变了计划,重又回到了山顶。“这家伙就是这么个东西!”对敌人有着刻骨仇恨的侦察员嚷道,他的偏见是如此强烈,因而使得他在与明果人有关的一切事情上,都失去了正常的公正看法。“骗子!卑鄙的无赖!要是是个诚实的特拉华人,被公正地击败后,就会依旧躺在那儿,让人家来敲破他的脑袋,可是这班奸刁的明果人,他们却像野猫子一样,发疯似地紧紧抓住老命不放哩。让他去吧,让他去吧。反正只他一个人,既没有枪,又没有弓,而他的法国朋友离他还远着哩;就像一条丢了毒牙的响尾蛇,他暂时害不了人啦,瞧,恩卡斯,”他又用特拉华语接着说,“你爸已经在剥头皮啦!咱们还是过去检查一下那几个躺着的流氓吧,别让他们当中又跳起一个来,像只伤了翅膀的-鸟似的,尖叫着钻进林子去。”诚实而毫不留情的侦察员一面这样说着,一面就走到那几个死了的休伦人跟前,对准他们那早已没有知觉的胸膛,用长刀每人再戳上一刀,他的表情是这样冷漠,仿佛这全是些音生的尸体。不过那个上了年纪的莫希干人,早已抢在他的前面,把胜利的标志——死人的头皮,从那毫无反抗的脑袋上剥撕到手了。而恩卡斯却一反常态,几乎可说是一反本性,和海沃德一起飞奔过去帮助那两个姑娘。他们很快就松开了艾丽斯的绑,把她交给科拉。姐妹俩如此出乎意外地保全了生命,而且能重新聚首,心中对万能的上帝的感激之情,也就无需我们多费笔墨来加以叙述了。她们的感恩祈祷情深意切,缄默无声;她们的内心深处,燃烧着最为明亮,最为纯洁的柔情;虽然两人都默默无言,但是那长时间的热情爱抚,表达了她们重又恢复的世俗感情。艾丽斯从科拉身旁站了起来,一头扑到她的怀里,大声哭喊着老父亲的名字,她那温柔无邪的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我们得救了!我们得救了!”她轻轻地连声说道。“可以回到我们亲爱的爸爸怀里去啦!他不会再为我们悲伤得心碎啦!还有你,科拉,我的姐姐——不,比姐姐还亲,是我的妈妈,你也得救了。还有邓肯,”她带着无法表达的天真无邪的微笑,端详着那青年军官,接着说,“连我的勇敢、高尚的邓肯,也一点没有伤着。”对这些热情洋溢而又几乎不相连贯的话,科拉没有作答,只是紧紧地把妹妹搂在怀中,充满柔情地温存着。就连海沃德这样一个堂堂的男子汉,面对如此情深意切的场面,也毫不羞惭地掉下泪来。在战斗中沾得满身血迹的恩卡斯,表面上看来是个镇静的、不动声色的旁观者,实际上,他的眼睛中已经失去原有的凶猛,而闪烁着同情,这表明他有着极高的智力,也许比他的族人要超出几个世纪。处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家的心情十分激动,这是人之常情,就在这段时间里,鹰眼小心翼翼地检查完了那几个打死的休伦人,确认这些家伙已经不能再来作乱,才走到大卫的跟前,为他松绑,在此以前,大卫一直非常耐心地等待着别人来解救他。“好啦!”侦察员扔开了最后一根枝条,大声说道,“你的手脚又自由啦,尽管眼下也许会像刚生下时那样不听你使唤。我虽然年岁不比你大,可是我已在这荒野里过了大半辈子,说起来也许经验倒是不少。要是你对我这么一个人的忠告不见怪,我倒愿意把我的一点意见奉告。我是说,你还是趁早把你口袋里那只嘟嘟响的东西卖了,遇上第一个傻瓜就卖给他,拿这钱去买件有用的武器,哪怕是骑兵用的那种圆筒手枪也好。只要你小心勤奋,说不定还能混上一官半职。现在,我相信你自己也看清了,一只专吃腐肉的乌鸦,要比一只饶舌的长尾鸫好多哩。乌鸦至少还能给人们清除那种腐臭的东西,而一只长尾鸫,只会搅得林子里乱哄哄,只能骗骗人们的耳朵。”“战斗需要武器和号角,可是胜利需要感恩的歌声!”松了绑的大卫回答说。“朋友,”他友好地朝鹰眼伸出一只瘦削纤细的手,眼眶中闪烁着泪光,接着说,“感谢你使我头上的头发,仍如上帝赐给我时一样完好;也许别人的头发比我光亮、鬈曲,可我觉得,我的头发是最适合于保护我的脑子的了。我之所以没有参加适才这场战斗,并非由于本人不愿,实因受到教规的约束。你在战斗中表明既勇敢又机灵,因而在着手履行其他更为重要的职责之前,本人特此向你深表谢意,因为你已证明完全值得一个基督徒予以赞扬。”“这只不过是小事一桩;要是你常和我们在一起,你就能经常见到这类事。”侦察员回答说,在对方那种真心诚意的感谢之下,他对这位圣歌教师的态度也好多了。“我的老伙计鹿见愁,又回到我手里了。”他用手拍着自己的来复枪膛,接着说,“单是这件事,就是一个胜利。这班易洛魁人一向狡猾,可是休息时竟把武器放得那么远,这就太傻了。要是恩卡斯和他父亲能保持印第安人惯有的耐心的话,我们只需再加两发子弹,就把这伙流氓给整个儿解决了,就连那个逃走的恶棍也活不了。可是一切都是天意,而且这也是最好的安排。”“你说得一点不错,”大卫回答说,“你抓住了基督教的真谛。凡是注定了要得救的人,定能得救,注定了要受罚的人,定会受罚。这是真正的道理,也是对一个虔诚的信徒最大的慰藉和鼓励。”侦察员本来坐在那儿,正带着一种父母对待子女般的关怀,查看着自己那支来复枪。这时,他突然抬起头来,仰望着对方,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不满,粗声粗气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头。“什么道理不道理,”这个耿直的森林居民说,“这种道理只有坏蛋才相信,而对好人只会带来祸害。我只能相信,那边那个休伦人本来就应该在我手里倒下去的,因为这是我亲眼看见的。但是除非我亲眼看到,我决不相信他会得到什么奖赏,或者是钦加哥在他最后的日子会受到什么惩罚。”“你这种狂妄的道理毫无根据,也不会得到任何圣书的支持。”大卫嚷嚷道,他有着极为敏感的优越感,在他那个时候,尤其是在他那一行里,这种优越感已经被披上上天启示的美好无知的外衣,竭力地宣扬神性的令人敬畏的奥秘,用自以为是、趾高气扬来补充信仰,来蒙住那些从这些荒谬可疑的人类教条中做出推论的人。“你的教堂建立在沙丘上,第一阵暴风雨就会把它的基础一扫而光。我要求你为如此无情的主张拿出根据(大卫也像鼓吹某种体系的人一样,在用语方面并不总是准确)。你的话,在哪一本圣书里,在哪一章哪一节里,可以找到依据?”“书?”鹰眼重复了一句,并以异常直率的轻蔑口吻接着说。“你把我看成一个哭哭啼啼拖住你们那些老太婆裙带的小孩子了?把我膝盖上这枝好枪当成了鹅毛笔,把我的犄角当成了墨水瓶,把我的皮口袋也当成了带饭用的手巾包了吧?书!我虽然是个纯血统的白人,但我是个荒山里的战士;像我这样一个人,书有什么用呀?除了一本书之外,我平生什么书也没读过。而这本书上的字句却是非常简单、明白,用不着上过多少学就能读懂,尽管我在这上面也曾花了四十个漫长而艰苦的年头。”“你这本书叫什么?”大卫问道,他误解了对方的意思。“这本书就打开在你的眼前,”侦察员回答说,“拥有这本书的人并不是一个小气鬼,这本书谁都能用。听说,有些人念书是为了使自己相信有上帝。我知道,有人会到这殖民地来捣蛋,荒山野地里非常明白的事,到了生意人和牧师的心里,就会变得疑惑不解。要是有这样的人,他愿意跟我每天在这森林里转悠,他一定会认识到自己原来是个傻瓜,而他最傻的地方是千方百计想提高到上帝的水平,但事实上,无论在德行方面,或是在权力方面,他是决不可能和上帝平起平坐的。”此时的大卫发现,和他舌战的对手,乃是一个只相信大自然的启示,而厌弃一切教义的玄虚的人,因而他立刻自愿放弃这场争论,因为他知道,从这儿他捞不到任何好处,也得不到任何声誉。当侦察员还在说话时,他已经坐了下来,掏出他随身带着的小本子,戴上铁丝边眼镜,准备继续尽他的职责,这种职责要不是刚才遭到意外的袭击,他是决不会中止这么久的。实际上,他是西方大陆的吟游诗人——当然,比起从前那班专门吟唱王孙贵族世俗荣华的天才歌手来,他是出世较晚的人,但是他仍能遵循自己所处的时代和国家的精神。眼下他就准备以自己那高超的技艺,来庆贺这一次的胜利,或者说,来为这一次的胜利谢恩。他耐心地等待着鹰眼把话说完,然后才抬起头来,提高嗓门,大声说:“朋友们,我邀请你们诸位和我一起来赞颂这次胜利,祝贺我们这次非比寻常的从野蛮的异教徒手中脱险。让我们来唱这首轻松而又庄严的圣歌吧,它的名字叫《北安普敦》。”接着,他又说了选定的这首圣诗的页码和章节,然后把校音笛放到嘴边,像他过去在教堂里习惯了的那样,郑重其事地吹了两下。不过,这一次并没有人给他伴唱,因为科拉和艾丽斯此时正在热烈地抒发着各自的柔情,这在前面已经提到了。实际上,他的听众只有那个心怀不满的侦察员,但是,圣歌教师对于听众过少丝毫也不介意,而是放开了喉咙,把这首圣歌从头到尾唱了一遍,其中没有遇到任何意外的事或者被打断。鹰眼一面听着,一面却冷漠地在调整着枪上的隧石和装填火药。由于歌声缺乏外在景物和同情的陪衬,它并没有打动侦察员沉静的心情。这位吟游诗人——或者用更适合于大卫的其他称呼——从来不曾在比这更迟钝的听众面前,施展过自己的天才了。不过,要是考虑到他的动机的纯洁和真诚,也许从来没有一个世俗歌手能像他一样,以这样的歌声,向上苍表达他心头的敬意和颂扬。侦察员摇着头,嘴里不知在咕哝着什么,只听出其中有“嗓门”、“易洛魁人”等几个词,接着他就走过去收拾和检查从休伦人那儿缴获的武器了。这时,钦加哥也过来帮忙,在这些武器中,他还找到了他自己的和儿子的来复枪。现在,就连海沃德和大卫,也都分到了武器,子弹和火药也搞到了不少。当这些森林居民把战利品挑选和分配停当之后,侦察员大声宣布,必须上路的时刻已经到了。这时,大卫的歌亦已唱完,科拉和艾丽斯的激动心情也已平静下来。两姐妹在海沃德和那个年轻莫希干人的帮助下,走下了小山的陡峭斜坡,不久以前,她们就是在完全不同的人护送下,从这儿上去的,而这座山头,差一点成了她们被害的场所。在山脚下,她们发现自己的纳拉甘西特正在啃着灌木丛的茎叶,于是就登上马鞍跟着她们的向导继续前进;这位向导在她们好几次生死关头,都证明是她们的忠实朋友。这一段旅程并不长。鹰眼离开了休伦人走过的羊肠小道,向右拐进一片矮树林,越过一条潺潺而过的小溪,来到一处狭隘的峡谷里,在几棵榆树的树阴下停住了脚步。这儿离那座不祥的小山山脚,只有几百码地。那马也只有在穿越那条不深的小溪时适合乘骑。侦察员和那印第安人父子,看来对他们现在歇脚的这个隐蔽点非常熟悉。他们把自己的枪靠在树身上,便开始拨开地上的枯叶,挖开下面蓝莹莹的泥土,底下就涌出了一股清澈晶莹的泉水。接着鹰眼朝四周打量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件应该就在手边的什么东西。“那伙粗心的魔鬼——莫霍克人,还有他们的同伙杜斯卡洛拉人和奥南达人,看来全在这儿喝过水。”他咕哝着说,“可是这班流氓竟把葫芦瓢也给扔掉啦!这些没良心的狗,就这样来对待大自然的恩赐!老天爷为了给人方便,在这样荒凉的山野里,从地下涌出这眼泉水,它比全殖民地任何一家药房里的水还要好哩!瞧!这班混蛋就踩在烂泥上,把这儿踩得这样一塌胡涂,简直和野兽一样,不是人!”这时,恩卡斯却默不作声地递过他在找的那只葫芦瓢;原来,这东西就挂在附近一棵榆树的树枝上,刚才由于鹰眼一味在生气,没有看见。他用瓢盛满水,后退几步,拣一块土质比较干硬的地方,静静地坐了下来。他慢慢地、舒舒服服地把水喝完,然后放下挽在胳臂上的口袋,打里面掏出休伦人留下的食物,仔细地察看起来。“谢谢你,孩子,”他把空瓢递还给恩卡斯,接着说,“现在让咱们来看看,这班乱蹦乱跳的休伦人,在远离住地到这儿来打埋伏时,是靠什么过活的。你瞧这个!这班混蛋倒挺懂得哪儿是鹿身上最好的部分。看来他们连马鞍子也懂得切开烤来吃哩,本领真比得上全国最好的厨师!可惜全是生的,易洛魁人真是十足的野蛮人。恩卡斯,拿我的打火铁去,生堆火吧。赶了这么久的路,吃点熟食能帮助咱们恢复体力。”海沃德看到他们的向导认认真真地停下来准备吃饭,于是就扶那姐妹俩下了马,自己也在她们身边坐了下来,乐得趁此休息一下,消除经历了这场血战之后的疲劳。他看到炊事正在进行,由于受好奇心的驱使,便凑上前去,向他打听,他们怎么会这样及时赶来营救的。“你们怎么会来得这样快的,我的慷慨好义的朋友?”他问道。“而且也没有爱德华堡的驻军帮助?”“要是我们到河湾那边去一趟,我们也许就只能赶上给你们的尸体盖点树叶,而来不及保全你们的头皮了。”侦察员冷冷地回答说。“不,不!我们并没有空费精力和错过机会,过河去爱德华堡,我们只是藏在赫德森河边上,监视着休伦人的行动。”“那么,一切经过情况,你们都看到啦?”“不,没有全看到。印第安人的眼睛灵得很,很难瞒过他们;不过我们还是和你们保持着很近的距离。还有一件困难的事是:很难叫这个年轻的莫希干人在隐蔽地点安静下来!哎,恩卡斯呀恩卡斯!你的脾气可不像个追踪的战士,倒像个好奇的娘们哩!”恩卡斯只是朝侦察员那刚毅的脸上瞟了一眼,一句话没有回答,也没有丝毫悔改的表示。可是相反,海沃德却认为,这个年轻莫希干人的这种态度,多少是一种不屑理睬的表示,他之所以克制住自己的怒气没有爆发,一方面是由于对在场的听众的礼貌,另一方面也出于对这位白人朋友的一贯尊重。“你们看到我们被俘了吧!”海沃德接着问道。“我们是听到的。”这回答很有意思。“对一个过惯森林生活的人来说,印第安人的喊声就是明白的语言。但是到了你们下船上岸后,我们就只好像蛇一样在树叶下面爬着。后来我们就完全不知道你们的去向,直到最后再见到你们时,你们已经被绑在树上,马上就要遭到印第安人的杀害了。”“我们的得救是上天的意旨。不过你们没有搞错路,可说是一个奇迹,因为那班休伦人分成了两路,而且每一条路上都有马。”“是啊!这一来我们就弄不清你们的踪迹啦。说真的,要不是恩卡斯,我们也许就找不到你们了。可是,我们还是选了这条通向荒野的小路,因为我们断定——现在看来没有判断错——那班土人带着俘虏走的一定是这条路。但是我们走了好几英里地,始终看不见我和你们约好的暗号,找不到一根折断的树枝。这时我心里就犯起疑来了,特别是看到一路上全是鹿皮鞋的脚印。”“那休伦人事先对这做了提防,特地要我们换成和他们一样的鞋子。”海沃德说着,抬起一条腿,让大家看他脚上穿的鹿皮鞋。“是啊!这么做很有道理,他们通常都是这样。不过这种平常的鬼主意可骗不了我们。”“那么,我们的得救该感谢什么呢?”“说来我这个纯血统的白人应该感到惭愧,按理说,这些事应该我比他懂,可是这一次这个年轻的莫希干人的判断却胜过了我。尽管现在我已经亲眼看到他是对的,可我至今还有些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哩。”“真了不起!你能不能把底细给我说说?”“恩卡斯大胆地说,那两个姑娘骑的马,”鹰眼不无好奇地朝她们的坐骑瞟了一眼,接着说,“是用一边的前后蹄同时落地的。而据我所知,除了熊以外,任何的四脚动物,跑起来都不是这样的,而天下居然真的有这样的马,走起路来一直这样。现在我可见到了,它们留下的足迹足足有二十来英里地哩。”“这正是这种马的优点!这种马产自普罗维登斯①那个小殖民区的纳拉甘西特湾一带,以能吃苦耐劳和善走这种独特的步法而驰名。虽然其他品种的马也常有训练成这种步法的。”①今之雷得岛首府。“可能是这样——可能是这样,”鹰眼说,他非常注意地听着这种解释,“虽然我是个纯血统的白人,但我只对鹿和河狸知道得多一点,对于负重的动物很不熟悉。爱芬汉姆少校也有很多骏马,可我从没见过一匹走这种侧步步法的。”“是啊,他是凭着非常不同的特点来品评马的。而这种品种的马也的确应该受到高度的好评;你已经亲眼看到,凭着它们通常驮的是些什么人,就能说明它们有多光荣了。”在闪烁的火堆旁忙着的莫希干人父子俩,都停住了手中的活,在倾听他们谈话。海沃德一说完,他们意味深长地互相对看了一眼,那父亲照例又发出一声惊讶的叫喊。侦察员沉思着,仿佛在消化新学到的知识,一面又好奇地朝那两匹马悄悄再看了一眼。“我敢说,在殖民地还能见到更希奇的事哩!”他终于又开口说。“人类一做了主人,大自然就遭了殃。不过,不管这马是走的侧步还是直步,都被恩卡斯给认出来了,根据它们的脚印,使我们发现了那枝折断的树枝。在一匹马的蹄印附近,我们看到有棵树靠外面的一根树枝,被向上折断了,这种折法和姑娘折花一样,但旁边还有许多折断的树枝,不过全是向下折的,就像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硬拉断似的!因此我断定,一定是那伙狡猾的坏蛋看到有根树枝折断,于是就把其余的也一起弄断,好让我们相信,这是一只雄鹿用又角折断了这些树枝的。”“你的聪明的判断,一点儿不错,事实经过的确如此!”“这是一看就明白的事,”侦察员却接着说,丝毫没有想到自己有什么特别聪明的地方,“而且那马蹄印也和一摇一摆走的马踩出的完全不一样!因此我又突然想到,那些明果人一定到这眼泉水这儿来过了,因为这批家伙全都知道这儿的水是非常好的!”“这么说,这泉水竟这样有名吗?”海沃德问道,一面以更为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幽静的峡谷,以及从深褐色的泥土中汩汩冒出的泉水。“凡是经常在大湖的南面和东面来往的红人,很少不知道这泉水的水质的。你要不要尝尝?”海沃德接过葫芦瓢,但只喝了一点儿,就做出一副苦脸,把它放到一旁。侦察员真挚地轻声笑着,摇摇头说:“哎!你对这种味道还没习惯哩!以前我也和你一样,不爱喝它,可现在我却老想喝这种泉水了,就像一只鹿老想舔盐渍地一样。以一个红人来说,对你们那种香喷喷的酒,还不及对这种泉水来得喜欢哩!尤其是在他感到身子有些不舒服的时候。看,恩卡斯已经把火堆点旺了,是该吃点东西的时候了,我们前面的路程还长着哩。”侦察员就这样突然收住了话头,转身去摆弄那些休伦人来不及吃完的食物。他们草草地烤了烤,就算完成了烹饪工作,接着他就和两个莫希干人开始吃起这顿粗陋的饭来。他们那种默不作声、尽心竭力的样子,看起来就是那种尽量填饱肚子,为了使自己能够承受起艰巨而不断的劳苦的人。这一必要的,也是愉快而重大的任务完成之后,这几个森林居民又俯下身子,最后再喝上几大口清澈的泉水。也就是这一眼泉水和附近的泉水一起,五十年来吸引了两半球的无数达官巨贾,才子佳人,使他们云集到这儿来疗养度假、寻欢作乐。接着鹰眼宣布要大家准备继续上路。姐妹俩重新上马,海沃德和大卫也都拿起自己的枪,跟在她们后面。侦察员在前引路,两个莫希干人殿后。这队小小的人马就这样沿着崎岖的小路,匆匆地向北行进,这儿只留下那些有益人们健康的泉水,无人理会地流进附近的小溪。横陈在附近山顶上的休伦人尸体,没人来举行葬礼,只好任其腐烂;这也是森林中的战士常有的命运,既没有引起人们的怜悯,也没有引起人们的评论

  大爷我去了,
  请您不要吵,
  不多一会的时光,
  小鬼再来见魔王。

那些当地的复仇者,他们还在附近徘徊——格雷①①《歌手》。侦察员的警告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当刚才讲到的那场殊死的搏斗正在进行时,不管是人声还是别的什么声音,都没能盖过瀑布的哗哗怒吼。对岸的印第安人很想知道这场战斗的结果,他们一直紧张地屏息注视着;而在这种短兵相接中,搏斗双方的位置迅速变换,又使他们不敢贸然开枪,因为这对敌友双方都有着同样的危险。但是这场搏斗一结束,对岸便又立刻响起了一片激烈的、发疯似的、怒气冲天的复仇的喊叫。紧接着,火光闪闪,枪弹越过双方之间的岩石,成排地飞射过来,仿佛他们要把自己无可奈何的愤怒,全都发泄在进行这场殊死搏斗的这片无知无觉的土地上似的。钦加哥沉着镇静地开枪回击。在刚才那场战斗中,他始终一动不动地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直到听到恩卡斯发出的胜利欢呼,这位感到满意的父亲才高喊一声作为答应。接着,他就忙着开起枪来,不过证明他依然坚持不懈地据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而已。许多分钟就这样飞一般地匆匆过去了;敌人的枪弹时而阵阵排射,时而又疏疏落落地响几声。虽然这些被围攻的人周围,有不少树木被折断,不少岩石被打成碎片,但是他们的隐蔽所却非常严密,非常坚固,因而迄今为止,除了大卫一人外,他们全都安然无恙。“让他们去白白浪费弹药吧,”当一颗颗子弹从侦察员安全地躺着的岩石旁边飞过时,他若无其事地说道,“等他们打过这一阵后,我们倒可以多捡点铅弹哩!我相信,用不着等到这些乱石头开口求饶,那班魔鬼就会对这一套玩厌的!恩卡斯,孩子,你的枪也装得太满,是浪费,而且开枪时后坐力大,子弹一定打不中。我告诉过你,打那种蹦跳着的坏蛋,一定要打那画着的白线下面。要是你的子弹出去时差那么一根头发丝,打到时就会高出目标两英寸。明果人命大,要冲着他们致命的地方打。为了人道,打蛇也要尽快结果它的性命哩。”年轻的莫希干人高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表明他懂得英语,也了解对方的意思,但是他没有辩白,也没有回答。“你这样来责备恩卡斯缺乏判断和技术,我可不答应,”海沃德说,“他十分沉着而机敏地救了我的命。他现在已是我的好朋友了,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的救命之恩。”恩卡斯仰起一半身子,伸过手去紧紧地握住了海沃德的手,两个年轻人会心地互相对望着,这种友谊的表现,使海沃德也忘了他的这位朋友原是个粗野的印第安人。这时,鹰眼却带着和蔼的表情,静静地注视着这两个热情洋溢的年轻人,笑着说:“在这荒山野地里,朋友之间是时常相互搭救性命的。我可以说,过去我就曾这样救过恩卡斯几次,同时我还清楚地记得,他也有五次救了我的命。三次是和明果人交锋的时候,一次是在横渡霍里肯湖时,还有……”“这颗子弹倒是打得特别准!”海沃德突然喊了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旁一缩,一颗子弹打在他旁边的岩石上,蹦了一下掉在地上。鹰眼捡起那颗打扁了的弹头,仔细端详着,一面摇着头说:“掉下来的铅弹决不会砸得这么扁!除非这是从云端里打下来的!”恩卡斯的枪不慌不忙地指向天空,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这个谜也就立刻解开了。原来在河的对岸,几乎就在他们的隐蔽点对面,长着一棵参差不齐的老橡树,由于竭力向空旷处伸展,它远远地伸向河面,上部的枝叶遮盖着岸边的流水。在树顶稀疏的叶子遮掩着的虬枝老于上,躲着一个印第安人,他的身子一半藏在树干后面,一半露在外面,似乎正在向下窥探着他们几个人,要想弄清他放的这一暗枪效果究竟如何。“这班恶鬼,为了要打垮我们,竟想爬到天上去哩!”鹰眼说。“你先跟他周旋着,孩子,等我把我的‘鹿见愁’装上弹药,我们就从树的两边同时向他开火。”恩卡斯先是瞄准着不放,等到鹰眼一声令下,两枝枪便一齐开火。老橡树的枝叶和树皮被纷纷打落下来,在空中四散飘舞,但那个印第安人却以嘲笑来回答他们的射击,同时又向他们回敬了一枪,打落了鹰眼头上的帽子。树林里再一次爆发出印第安人的狂叫声,接着雹子般的弹雨在这几个被围的人头上不断呼啸,似乎想把他们封锁在这个地方,好让那爬在树上的战士更易于向他们进攻。“这得想个办法才成!”侦察员用焦急的目光朝四周打量着说。“恩卡斯,把你父亲叫来。我们得用全部火力把这只狡猾的狐狸从他的窝里撵下去。”只听得一声呼哨,鹰眼还没有重新把弹药装好,钦加哥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身边。当他的儿子向他指出这个危险的敌人的情况时,这位富有经验的战士,照例嘴里又发出一声“嚯!”,但此后,他的脸上丝毫也没有露出其他表示感到意外或者是吃惊的表情。鹰眼和莫希干人父子用特拉华语认真地商量了一阵,然后三人就悄悄地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准备执行匆匆拟定的计划。橡树上的那个战士,自从被人发现之后,一直在迅速地但不太有效地放着枪。而一旦他想好好瞄准,马上就受到一直戒备着的敌人打扰,他们会立即朝他身上暴露在外的任何部位开枪。但是他的子弹还是不断地在这几个蹲伏着的人身边落下,尤其是海沃德的衣服,使他显得特别引人注目,所以他的衣服已经几次被子弹划破了,有一次胳臂上还受了点轻伤,流了血。最后,由于敌人的长时间的耐心等待,这个休伦人竟大胆地探出身来,企图更好地找到目标,以进行致命的射击。两个眼睛很尖的莫希干人立刻看到了他那暴露在稀疏的树叶中的黝黑的双腿离开树身只有几英寸,他们的枪同时开了火。休伦人的腿部受了伤,支持不住,一部分身子也就暴露了出来。鹰眼抓住这一有利时机,立刻将他那致命的武器对准了橡树的顶端开火。枝叶剧烈地在摇动,那个休伦人的枪先从高处掉了下来,经过一阵无效的挣扎,他的身子也跟着翻下来吊在空中,只有两只手还绝望地紧紧抓住一根光秃秃的枯树枝。“给他发个慈悲,再给他一枪吧!”海沃德看到那印第安人陷入这种窘境时的可怕场面,吓得连忙把目光转向别处,说道。“不能再费一点儿弹药!”鹰眼执拗地喊道,“他是死定了,可我们的弹药并不富裕,印第安人打起仗来有时会持续几天几夜,不是我们剥掉他们的头皮,就是他们剥掉我们的头皮!——而创造我们的上帝,早已使我们有了保护头皮的天性啦!”在眼前的这种处境之下,对于这样一个严厉而坚定的主张,当然谁也没有表示反对。从这时起,林于中的叫喊声又停止了,枪声也变得疏落起来。大家的眼睛——不管属于哪一方——都盯住了那个绝望地凌空挂着的可怜家伙。他的身子随风飘荡着,虽然听不见他有什么咕哝或呻吟,但当他忧郁地面对着自己的敌人时,尽管隔着一段距离,他们仍能看出他那黝黑的脸上显露出的绝望神情。侦察员好几次都怜悯地举起枪,但每次都因想到要节省弹药,终于又慢慢地把枪放了下来。最后,那休伦人松开了一只手,筋疲力尽地垂了下来,他拼命地挣扎着,还想重新抓住那根树枝,但见他在空中乱抓了一阵后,依然什么也没抓到。就在这时,鹰眼的枪弹像闪电般飞了出去,那休伦人的四肢一阵抽搐,他的头垂到在胸前,接着,整个身子便像铅块似的,从空中跌落下来,落入泛着泡沫的水中,打得河面水花四溅;这个不幸的休伦人,就这样淹没在急流之中,再也看不见了。取得这样重大的胜利,但没有人为此欢呼,就连那两个莫希干人也只是默默地相互看了一眼。林子里也只是惊叫了一声,接着,一切都归于寂静。只有鹰眼一人,在这种时刻还继续保持着镇静,他摇着头在责备自己一时的软弱,甚至大声地自怨自艾着。“这是我犄角里的最后一点火药,也是我子弹袋里的最后一颗子弹了;我做事真是太孩子气啦!”他说道。“他活着还是死了摔下去,还不是一个样!难受的感觉一忽儿就会过去。恩卡斯,孩子,快到小船里去把那只大犄角拿来。我们剩下的火药全在那里面啦,那些火药全都得用上,一小撮也别想留下,要不,我就算不上是个了解明果人脾气的人啦。”年轻的莫希干人应声离去了,留下侦察员还在翻弄着自己那空空如也的子弹袋和装火药的犄角。可是,正当他恼怒地在检查这些东西时,突然听到了恩卡斯发出的一声响亮的尖叫,这一声惊叫,就连海沃德缺乏经验的耳朵听来,也能听出这一定是遇到某种意外的新灾难的信号。年轻军官脑子里只惦念着藏在岩洞里的宝贝,立即跳起身来奔了过去,他完全忘了这样把身子暴露出来会招致怎样的危险。仿佛被一个共同的冲力所推动,他的同伴们也和他一起冲向那两个岩洞之间的夹弄。好在他们的动作十分迅速,敌人的枪弹也完全失去了效用。由于这一声异常的惊叫,两个姑娘和受伤的大卫也都从他们躲避的地方奔出来了。大伙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明白使得他们这位坚忍的年轻莫希干人如此惊慌的这场灾祸是什么了。他们看到自己的那只小船,正在离岩石不远的地方越过旋涡,朝湍急的河水漂去,看来小船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动着。鹰眼一看到这一糟糕的情况,立刻本能地端起了枪,但只见隧石闪出了一小团火花,枪管却没有发出声响。“晚了,太晚了!”鹰眼放下这杆毫无用处的枪,十分失望地喊了起来。“这坏蛋已经把船推到急流中了。咱们哪怕有火药,子弹,也追不上他了!”那个冒险的休伦人从小船旁探出头来,小船飞一般地顺流而下,他一面挥着手,一面发出表示取得成功的喊叫,随着他的叫声,林子里响起一片欢呼和笑声,仿佛几十个魔鬼在得意洋洋地凌辱一个倒下去的基督徒时的狂嘲怒骂。“你们笑个够吧,你们这伙魔鬼的子孙!”侦察员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坐了下来,听任自己的枪翻倒在脚边,说道。“现在咱们这三支最快最准的枪,在这些林子里还抵不上三支毛蕊花茎或者是去年的公鹿角哩!”“那怎么办?”海沃德抛开了开始时的绝望心情,尽量振作起精神问道。“我们的结局会怎么样呢?”鹰眼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搔着头皮,他的这种动作,使得每一个在场的人都明白,这里面包含着什么意思。“不,不,我们的情况不见得这么绝望!”年轻军官大声嚷了起来。“休伦人还没有打到这儿;我们还可以利用这两个岩洞;我们可以挡住他们,不让他们登陆。”“用什么来挡?”侦察员冷冷地回答说。“恩卡斯的箭?还是女人的眼泪?不,不,你还年轻,而且有钱,又有朋友,在这样的年纪就死了,我知道你是很痛苦的!可是,”他朝那两个莫希干人瞥了一眼,“咱们别忘了,咱们是纯血统的白人,让咱们来告诉这些森林中的土著人,当最后的时刻到来时,白人也是和红人一样不惜流血的。”海沃德迅速地扭头朝对方目光所指的方向看去,从那两个莫希干人的行动上,证实了这一最坏的忧虑。钦加哥神态庄严地端坐在另一块石头上;他已经把自己的猎刀和战斧放在一旁,正从头上拔下那根飞鹰的羽毛,梳理着头顶惟一的那簇头发,为让它完成最后的、可怕的任务而做好准备。他脸上的表情镇静从容而又若有所思。他那乌黑闪光的眼睛中,正在渐渐失去进行战斗的勇猛,更多地流露出迎接死亡的决心。“我们的情况不是,也不可能是这样没有希望!”海沃德说。“说不定就在现在这时候,我们的救兵马上就要到了。现在一个敌人也看不见呀!他们看到这场战斗危险这么大,而取胜的希望又这么小,是厌倦了吧!”“也许要不了一分钟,或者是一个小时,那班狡猾的毒蛇就会偷偷地来进攻咱们。说不定眼下就躲在咱们的附近,都听得见咱们说话哩!”鹰眼说。“可是他们一定会来的,他们一定会这么干,会弄得咱们束手无策的!钦加哥,”他又用特拉华语接着说,“我的好兄弟!咱们已经一块儿打完了最后一仗。麦柯亚人会为莫希干族的圣人和这个白人的死而兴高采烈,而这是个他的眼睛可以把黑夜当做白天,能把云层看成泉水的雾气的白人!”“让那些明果女人为他们的亲人的死去哭个够吧!”那莫希干人带着他特有的自傲和坚定回答说。“莫希干族的‘大蟒蛇’已经盘绕在她们的棚屋里,那些父亲永远回不了家的孩子会哭哭啼啼,弄得他们高兴不起来!打从化雪以来,他们已经有十一个战士葬身在离祖坟很远的地方了。只要钦加哥不开口,没人能告诉他们上哪儿去找他们的尸首!让他们拔出最尖的刀子,挥动最快的战斧吧,因为落在他们手中的是他们最恨的敌人!恩卡斯,高贵的大树的顶枝,去叫那班胆小鬼快来吧,要不,他们又会变得像女人一样,一点儿勇气也没啦!”“他们正忙着在鱼窝里找那个尸首哩!”年轻的酋长轻声柔气地回答说。“这班休伦人只配和泥鳅去做伴!他们从橡树上掉下来,就像烂熟了的果子一样!引得特拉华人哈哈大笑!”“唔。”侦察员咕哝着说,他一直在注意地倾听着这两个土人充满独特感情的谈话。“他们动起印第安人的感情来了,这样只会立刻激怒麦柯亚人,加快自己的死亡。我是一个纯血统的白人,我应该像一个真正的白人那样死去,嘴里没有嘲笑的话,心中没有痛苦和怨恨!”“为什么要死呀!”科拉走上前来说,到现在为止,她一直不由自主地吓得靠在岩石上发呆。“四周的小路都可以通行;逃到森林里去,祈求上帝来搭救吧。去吧,勇士们,你们已经被我们拖累得够啦,我们不能再让你们陷在这种不幸的命运里了!”“要是你认为这班易洛魁人会让我们去森林的路畅通无阻,小姐,那你可是太不了解他们啦!”鹰眼回答说,可是他又态度真诚地紧接着说:“要是顺着河水冲下去,那倒是真的,敌人的枪弹和叫喊也许都追不上我们哩!”“那就从河里逃吧!为什么要留在这儿,给残忍的敌人增加牺牲品呢?”“为什么?”侦察员自豪地朝四周看了一眼说,“因为一个人心安理得地死去,要比活着一辈子受良心责备强!而且要是见了孟罗,当他问起我们把他的女儿留在哪儿,怎么留下时,我们能给他什么回答呢?”“快上他那儿去,告诉他,你是为她们来求救的,”科拉走近侦察员身边,感情激动地对他说。“告诉他,休伦人已把他的两个女儿逼进了北部的荒野,如果戒备森严,行动迅速,她们还能得救。可是,万一要是天意如此,救兵来晚的话,”她的声音愈来愈低,几乎要哽住了,“那你就把他女儿的爱,他女儿的祝福和最后的祈祷,带给他吧。同时叫他别为她们的夭亡悲伤,要有信心等待着在基督徒的天堂里和他的孩子们重新相聚。”侦察员那严峻的、饱经风霜的脸上,开始有了变化。她的话一说完,他就用一只手托着下巴沉默着,看来是在深深地思索着她的这一建议。“她的话有道理!”他那紧闭而颤动着的嘴唇中,终于冲出了这样的话。“对,这些话表现了基督的精神。在红人做来是正确、高尚的事,在一个纯血统的白人来说,也许正是一种罪过,而且也不能推说自己不懂。钦加哥,恩卡斯,这个黑眼睛的姑娘说的话,你们听到了吧!”接着,他又用特拉华语和他的同伴讲了起来。他说话的神态虽然沉着镇静,但显得非常坚决。年长的莫希干人十分严肃地听着,看来在仔细考虑着对方的话,而且似乎也完全懂得了这些话的重要性。他犹豫了片刻之后,终于挥了一下手表示同意,并以他们民族特有的那种强调语气,用英语说了一声“好吧”。于是这位战士重又把自己的猎刀和战斧插回到腰带里,默默地走到从河岸上很难发现的那块岩石边。他在这儿停留了一下,另有含意地用手指了指下游的树林,又用土语说了几句话,仿佛是在说明他打算走的路线。接着,他便跳进河中,沉到水里,在众人的眼前消失了。侦察员则有意拖延了一会出发的时间,为了能和品格高尚的科拉姑娘再说上几句;那姑娘看到自己的劝说已经成功,心也宽了些。“年轻人有时候也有着和老年人一样的聪明才智,”他说,“你刚才说的话就很聪明,即使没有用比这更好的词来称赞。如果你们被敌人带进森林的话——这是指你们当中也许一时没有被害的人,记住,一路上要折断一些灌木的细枝,尽量使你们经过的足迹明显些,这样,只要能看得清,哪怕是到了天涯海角,你们可以相信,一定会有一个朋友跟踪而来。”他充满深情地和科拉握了握手,然后拿起自己的来复枪,忧伤地看了一会,小心地把它放到一旁,接着也走到刚才钦加哥下水的地方。他双手攀住岩石,身子吊了一会,脸上露出特别小心的表情,朝四周打量了一下,然后怨恨地说:“要是火药够用的话,决不会发生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接着他的手一松,跳进了水中,也不见了。此刻,大家的眼睛都转向了恩卡斯,他镇静地倚着凹凸不平的山岩,一动也不动。等了一会儿,科拉终于朝下指着河水,说:“你的父亲和朋友都看不见了,他们现在很可能已经到了安全地带。该你跟上去的时候了吧?”“恩卡斯要留在这儿。”年轻的莫希干人平静地用英语回答说。“这只会增加我们被俘时的恐怖和痛苦,而且也会减少我们得救的机会!去吧,勇敢的年轻人。”科拉说;在莫希干人的注视之下,她低下了自己的眼睛,也许是直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像我说过的那样,作为我最信任的使者,上我父亲那儿去。要他信任你,交给你钱财来赎回他女儿的自由。去吧,这是我的愿望,我的恳求,你一定得去!”年轻酋长平静的脸色变成了一种忧伤的表情;可是他已不再犹豫了。他脚步无声地走过那块岩石,跳进了湍急的流水。留在岸上的人都屏息注视着,直到看到他在下游很远的地方冒出头来,换了一口气,然后重又潜入水中,在这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他了。这些突然的、而且显然也是很成功的行动,只占了宝贵的几分钟时间。朝恩卡斯看了最后一眼后,科拉回过头来,嘴唇哆嗦着对海沃德说:“邓肯,听说你也有值得自傲的游泳技术,那你也学这几个忠诚直率的人的聪明样,跟着去吧。”“这就是科拉-孟罗要她的保护人表示的忠诚吗?”年轻人难过地苦笑着说。“现在不是无谓争论的时候,”她回答说,“而是应该把每个人的任务都好好考虑一番的时刻。对我们来说,你留在这儿已没有更多的事可做,可是你宝贵的生命对其他更亲近的朋友来说,却仍有用处。”海沃德没有作答,只是忧虑地看着美丽的艾丽斯,这时她正像个无助的孩子,对他充满信赖地紧紧拉住他的胳臂。“你考虑考虑吧。”科拉停顿了一下后接着说道,在沉默的过程中,她内心经受的痛苦,似乎胜过恐惧引起的一切。“对我们来说,最坏的情况也只不过是一死;不管是什么人,到了上帝召唤的时候,总是要去的。”“还有比死更坏的事情哩!”海沃德好像已经被她的固执惹烦了,他粗声粗气地说。“不过,有个能为你们去死的人在身边,也许能使你们免受这种苦难。”科拉不再坚持自己的要求,她用披肩遮住自己的脸,拉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艾丽斯,朝靠里那个山洞的最深处走去

  ——莎士比亚①

  ①《第十二夜》第四幕第二场。

  休伦人眼见自己的一个同伴这样突然丧命,不由得全都吓呆了。可是,当他们发现这颗致命的子弹竟这样准确,打中敌人而没有伤害朋友时,大家不禁异口同声地喊出“长枪”这名字,随着发出一阵野蛮而又悲伤的嚎叫。就在这叫喊声中,忽听得从粗心的休伦人堆放武器的小灌木丛中,发出一声大吼,紧接着,鹰眼纵身而出。他来不及再装弹药,就挥动着那支重新到手的长枪,朝他们直冲过去。在他的身后,跟着又闪出一个轻快、壮健的身影,他从鹰眼的身边掠过,以惊人的敏捷和勇敢,最先冲进休伦人的圈子,挥动着战斧和闪亮的猎刀,威风凛凛地挡住在科拉的前面。接着又是一个人影,只见他满身绘着象征死亡的花纹,一阵风似地从大家的跟前冲过,凶神恶煞般地站在刚才出现的那人身边。那伙凶残的暴徒,看到这些杀气腾腾的闯入者,如此敏捷地一个个出现在眼前,不禁都吓得倒退几步。随着他们那惯用的特有的惊叫声,喊出了非常熟悉而又使人胆战心凉的名字:

  “快腿鹿!大蟒蛇!”

  可是,他们那个小心警觉的头子并没有惊惶失措,他以锐利的目光朝这块小平地的周围扫了一眼,心里立刻就明白了这次袭击的性质。他一面高声鼓励自己的部下迎战,一面率先拔出锋利的长刀,大喊一声,直朝等着应战的钦加哥猛扑过去。这就成了发起一场全面战斗的信号。由于双方都没有火器,手中只有进攻性武器,而无任何防御工具,因此这一场厮杀,也就成了拼死的白刃战。

  迎着敌人的喊声,恩卡斯挥动着战斧,对准一个休伦人跳将过去,一下子就砍中了他的脑门。海沃德也从那棵小树上拔下麦格瓦的战斧,急忙朝一个敌人冲去。由于双方的人数正好相等,因此这一场搏斗形成了一对一的局面。人人的动作都猛似旋风,急如闪电。鹰眼很快又看准了身边的另一个休伦人,用枪杆子猛地朝他身上横扫过去,敌人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打倒在地。海沃德性子急,没等冲到敌人跟前,就贸然把手中的战斧扔了过去。战斧击中了对手的前额,使他一时不敢再向前冲来。急性子的年轻军官,受到这一小小的优势的鼓舞,继续进攻,赤手空拳地朝敌人扑去。但是一交手,他就发觉自己这一下太鲁莽了,在休伦人的刀子拼死猛戳下,尽管他勇敢灵活,竭力躲闪,但是完全处于被动局面。眼看没法再打败这一灵巧机警的敌人,他就抱住了敌人的身子,像铁箍似地把对方的双臂紧紧抱在身子旁边。可是海沃德眼看自己的力气就要用尽,再也支持不住,就在这紧急关头,他突然听到耳边有人大喊:

  “消灭这伙恶棍!别放过一个该死的明果鬼子!”

  紧接着,鹰眼的枪托已经落到这个休伦人的光脑袋上;在这重重一击之下,那人的肌肉立即松弛下来,他的身子从海沃德的胳臂里瘫了下去,接着便一动也不动了。

  恩卡斯打死第一个对手后,像一头饿狮,立即就转身寻找第二个目标。而那第五个,也就是惟一没有参加最初交手的休伦人,开始略略踌躇了一下,后来看到大家都已在周围厮杀,就决定以凶残的手段来完成这一受阻的复仇计划。他欢呼一声,朝毫无防卫的科拉扔去锋利的战斧,就像派出一名可怕的开路先锋,然后自己纵身跳到她的跟前。战斧擦过科拉的肩膀,砍断了把她绑在树上的枝条,这倒使她获得了自由。科拉避开了那休伦人的魔掌,顾不上自身的安全,飞奔到艾丽斯的跟前,竭力想用自己那颤抖着的不灵活的手,去解开绑住妹妹身子的枝条。只要不是魔鬼,任何人见了这种充满纯洁的高尚真挚感情的行为,都会产生恻隐之心。可是在一个狂怒的休伦人心里,决不会有同情的念头。他一把抓住科拉披散着的浓密鬈发,不顾她发疯似地抱着妹妹不放,把她拖到一旁,凶暴地把她按得跪了下去,然后又抓住头发,举手把她提了起来,用刀子在她美丽的脸蛋前晃着,嘴里发出得意的狂笑。但是,他这一通残忍的发泄,却使自己丧失了宝贵的时机。因为就在这时,恩卡斯发现了这一险情。他急忙纵身一跃,腾到空中,径直朝他身上扑了下去,结果把对手摔到了几码之外,他自己也一个倒栽葱跌倒在地。是用力过猛使年轻的莫希干人跌倒在他的身旁。接着,两个人又都跃身而起,挥刀厮杀,双方都弄得鲜血满身。可是这场搏斗并没有持续多久,海沃德的战斧和鹰眼的枪杆都一齐落到了那个休伦人的身上,就在这同一时刻,恩卡斯的刀子也刺进了他的胸膛。

  一场血战至此已近完全结束,只剩刁狐狸和大蟒蛇还在继续搏斗。这两个印第安战士,真无愧于人们根据他们以往的成绩而起的意味深长的绰号。他们一开始交手,先是互相躲闪,以避开那迅速凶猛的致命攻击,突然双方又都一冲而上,互相揪住,一齐摔倒在地;他们扭成一团,就像两条交错地缠绕在一起的巨蟒。当那几个胜利者发觉已经没有对手可战时,才看到他们俩殊死拼搏的地方那团飞扬的尘土和树叶,它仿佛被旋风卷起似的,从小平地的中心直向边缘滚动。由于受到父子、友谊、感恩等不同情分的驱使,海沃德等人一齐朝那儿飞奔过去,围在这两个战士头顶扬起的那团尘土周围。恩卡斯在尘团的旁边奔来跳去,想把刀子照准他父亲的对手胸口刺去,但总找不到机会下手,鹰眼几次举起手中那支令人生畏的来复枪,但都白费力气,最后还是放下了;海沃德也想冲过去抓住那休伦人的腿,但是双手似乎一点劲也没有。两个斗士浑身都沾满鲜血和沙土,他们扭成一团滚来滚去,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个人。莫希干人可怕的躯体和休伦人黝黑的身子接连交替地迅速在海沃德等人的眼前闪现,直看得他们眼花缭乱,简直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该从什么地方下手相帮才好。诚然,也有麦格瓦的脸一闪而过的片刻,只见他那对火红的眼睛,仿佛蜥蜴的怪眼似的,透过蒙着他的尘沙闪烁着凶光。而且看来此刻他已从旁观的敌人脸上看出了这场搏斗的结局。可是,出现他的脑袋的位置,立刻就被钦加哥那张怒气冲冲的脸所代替,因而不管你手脚有多快,打击都落不到他的头上。这场搏斗的地方,就这样愈来愈从小平地的中央转移到它的边缘。这时,莫希干人突然找到一个机会,举刀猛地朝敌人刺去,麦格瓦立刻松开了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看来是没命了。钦加哥跟着跳起身来,森林中响彻他胜利的欢呼。

  “特拉华人好样的!胜利属于莫希干人!”鹰眼又一次举起他那支令人生畏的长枪,高喊道,“让我这个纯血统的白人用最后一击来结果他的生命吧,这决不会有损战胜者的荣誉,也不会夺走他剥头皮的权利!”

  但是,说时迟,那时快,正当他的枪托落下去时,狡猾的休伦人却就地一滚,躲开了这危险的一击,滚下峻峭的山坡,跟着翻身而起,纵身一跳,便钻进了山脚下的灌木丛。那两个特拉华人,原以为他们的敌人必死无疑,现在看到这一情景,不由得大声惊叫起来,就像猎犬看到眼前出现小鹿,飞快地跟踪追上前去。但是侦察员却发出一声独特的尖叫,这立刻使他们改变了计划,重又回到了山顶。

  “这家伙就是这么个东西!”对敌人有着刻骨仇恨的侦察员嚷道,他的偏见是如此强烈,因而使得他在与明果人有关的一切事情上,都失去了正常的公正看法。“骗子!卑鄙的无赖!要是是个诚实的特拉华人,被公正地击败后,就会依旧躺在那儿,让人家来敲破他的脑袋,可是这班奸刁的明果人,他们却像野猫子一样,发疯似地紧紧抓住老命不放哩。让他去吧,让他去吧。反正只他一个人,既没有枪,又没有弓,而他的法国朋友离他还远着哩;就像一条丢了毒牙的响尾蛇,他暂时害不了人啦,瞧,恩卡斯,”他又用特拉华语接着说,“你爸已经在剥头皮啦!咱们还是过去检查一下那几个躺着的流氓吧,别让他们当中又跳起一个来,像只伤了翅膀的樫鸟似的,尖叫着钻进林子去。”

  诚实而毫不留情的侦察员一面这样说着,一面就走到那几个死了的休伦人跟前,对准他们那早已没有知觉的胸膛,用长刀每人再戳上一刀,他的表情是这样冷漠,仿佛这全是些音生的尸体。不过那个上了年纪的莫希干人,早已抢在他的前面,把胜利的标志——死人的头皮,从那毫无反抗的脑袋上剥撕到手了。

  而恩卡斯却一反常态,几乎可说是一反本性,和海沃德一起飞奔过去帮助那两个姑娘。他们很快就松开了艾丽斯的绑,把她交给科拉。姐妹俩如此出乎意外地保全了生命,而且能重新聚首,心中对万能的上帝的感激之情,也就无需我们多费笔墨来加以叙述了。她们的感恩祈祷情深意切,缄默无声;她们的内心深处,燃烧着最为明亮,最为纯洁的柔情;虽然两人都默默无言,但是那长时间的热情爱抚,表达了她们重又恢复的世俗感情。艾丽斯从科拉身旁站了起来,一头扑到她的怀里,大声哭喊着老父亲的名字,她那温柔无邪的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我们得救了!我们得救了!”她轻轻地连声说道。“可以回到我们亲爱的爸爸怀里去啦!他不会再为我们悲伤得心碎啦!还有你,科拉,我的姐姐——不,比姐姐还亲,是我的妈妈,你也得救了。还有邓肯,”她带着无法表达的天真无邪的微笑,端详着那青年军官,接着说,“连我的勇敢、高尚的邓肯,也一点没有伤着。”

  对这些热情洋溢而又几乎不相连贯的话,科拉没有作答,只是紧紧地把妹妹搂在怀中,充满柔情地温存着。就连海沃德这样一个堂堂的男子汉,面对如此情深意切的场面,也毫不羞惭地掉下泪来。在战斗中沾得满身血迹的恩卡斯,表面上看来是个镇静的、不动声色的旁观者,实际上,他的眼睛中已经失去原有的凶猛,而闪烁着同情,这表明他有着极高的智力,也许比他的族人要超出几个世纪。

  处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家的心情十分激动,这是人之常情,就在这段时间里,鹰眼小心翼翼地检查完了那几个打死的休伦人,确认这些家伙已经不能再来作乱,才走到大卫的跟前,为他松绑,在此以前,大卫一直非常耐心地等待着别人来解救他。

  “好啦!”侦察员扔开了最后一根枝条,大声说道,“你的手脚又自由啦,尽管眼下也许会像刚生下时那样不听你使唤。我虽然年岁不比你大,可是我已在这荒野里过了大半辈子,说起来也许经验倒是不少。要是你对我这么一个人的忠告不见怪,我倒愿意把我的一点意见奉告。我是说,你还是趁早把你口袋里那只嘟嘟响的东西卖了,遇上第一个傻瓜就卖给他,拿这钱去买件有用的武器,哪怕是骑兵用的那种圆筒手枪也好。只要你小心勤奋,说不定还能混上一官半职。现在,我相信你自己也看清了,一只专吃腐肉的乌鸦,要比一只饶舌的长尾鸫好多哩。乌鸦至少还能给人们清除那种腐臭的东西,而一只长尾鸫,只会搅得林子里乱哄哄,只能骗骗人们的耳朵。”

  “战斗需要武器和号角,可是胜利需要感恩的歌声!”松了绑的大卫回答说。“朋友,”他友好地朝鹰眼伸出一只瘦削纤细的手,眼眶中闪烁着泪光,接着说,“感谢你使我头上的头发,仍如上帝赐给我时一样完好;也许别人的头发比我光亮、鬈曲,可我觉得,我的头发是最适合于保护我的脑子的了。我之所以没有参加适才这场战斗,并非由于本人不愿,实因受到教规的约束。你在战斗中表明既勇敢又机灵,因而在着手履行其他更为重要的职责之前,本人特此向你深表谢意,因为你已证明完全值得一个基督徒予以赞扬。”

  “这只不过是小事一桩;要是你常和我们在一起,你就能经常见到这类事。”侦察员回答说,在对方那种真心诚意的感谢之下,他对这位圣歌教师的态度也好多了。“我的老伙计鹿见愁,又回到我手里了。”他用手拍着自己的来复枪膛,接着说,“单是这件事,就是一个胜利。这班易洛魁人一向狡猾,可是休息时竟把武器放得那么远,这就太傻了。要是恩卡斯和他父亲能保持印第安人惯有的耐心的话,我们只需再加两发子弹,就把这伙流氓给整个儿解决了,就连那个逃走的恶棍也活不了。可是一切都是天意,而且这也是最好的安排。”

  “你说得一点不错,”大卫回答说,“你抓住了基督教的真谛。凡是注定了要得救的人,定能得救,注定了要受罚的人,定会受罚。这是真正的道理,也是对一个虔诚的信徒最大的慰藉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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