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沃德回答说,可以比跟在行动缓慢的大部队后

日期:2019-10-03编辑作者:文学天地

索拉!索拉!哦哈呵!索拉!——莎士比亚①①《威尼斯商人》第五幕第一场。上一章,我们已经粗略地把两位美丽的女子介绍给读者诸君,而当其中的一位正在这样沉思默想着的时候,那另一位却已很快地从使她发出叫喊的惊慌中恢复过来;她一面暗笑自己的懦弱,一面向她身边马背上的青年军官问道:“海沃德,这种鬼怪是不是常会在森林里出现?还是特地找来给我们逗乐的?如果是后者,我们除了感激之外,无话可说。但如果是前者呢,那在遇到可怕的蒙卡姆之前,我和科拉还得好好拿出点我们夸耀的、祖传的勇气来哩。”“这个印第安人是我们部队里的一名‘信差’,不过在他自己的同胞中间,他也许还算得上是个英雄哩!”年轻军官答道,“他自愿前来给我们带路,带我们通过一条很少有人知道的小路到湖边去。我们走这条路,可以比跟在行动缓慢的大部队后面快,而且正因为这样,我们也就可以比较适意。”“我不喜欢他,”那女子说,声音颤抖,她部分是假装,但更多的是真的害怕,“你对他是了解的,邓肯,要不你不会这样随便信任他,要他来照料的吧?”“是啊,非常信任他,就像我信任你一样,艾丽斯。我是了解他的,要不我就不会信任他了,尤其是在这种时刻。据说他本来也是一个加拿大人;可是后来投过来为我们的朋友莫霍克人服务了;你也知道,他们是六个联盟部族①中的一个。我听说,他是由于一次什么意外事件,被带到我们这儿来的,你父亲对这件事很重视,亲自做了处理,这个野蛮人受到了严厉的处分——不过这个毫无根据的故事我已记不清了,反正只要知道他现在是我们的朋友就得了。”①即易洛魁联盟。一五七0年前后,由莫霍克族酋长海华沙,团结易洛魁印第安人中的莫霍克、欧奈达、塞纳卡、卡尤加和奥南达五个部落组成,后又加入杜斯卡洛拉族,形成六族联盟,当时他们聚居在纽约殖民地的西北部,为北美最强大的部落集团。“要是他曾经是我父亲的敌人,那我就更不喜欢他了!”那姑娘惊叫着说,现在她真的担起心来了。“海沃德少校,你能不能和他谈上几句,好让我听听他的声音?这也许有点儿傻,不过你一定听说了,我是凭他的声音语调来判断一个人的。”“这不会有什么结果。而且,很可能他只是喊叫一声作为回答。尽管他也许懂得英语,但像他的大多数同胞一样,他会装成一点不懂;特别是现在战争要求他尽量装得尊严的时候,他更不会屈尊来说英国话了。瞧,他停下了,一定是我们准备走的那条小路已经到了。”海沃德少校的猜测没有错。当他们来到那印第安人仁候着的地点时,他就朝行军大道旁边的丛林里面指着,可以看到这儿有一条隐蔽的,同时只能让一个人勉强通过的羊肠小道。“到了,这就是我们要走的那条路,”年轻军官低声说,“别露出不信任的样子,要不,可能反而会招来你所担心的危险。”“科拉,你认为怎么样?”有点儿不太乐意的金发姑娘问她的姐姐。“要是我们跟部队走,尽管也许会觉得他们有点讨厌,可是我们的安全不是更有保障了吗?”“你不太懂得这些印第安土人的习性,艾丽斯,所以你弄错真正有危险的地方了。”海沃德说。“如果敌人已经抵达旱道——这是决不可能的,因为到处都有我们的侦察兵,要是真的那样,会打听到消息来报告的——他们为了要尽量多剥头皮①,一定会来包抄我们的部队。那支队伍的行军路线是大家都知道的,而我们的路线是临时确定的,一定还是个秘密。”①印第安人习惯剥取敌人的头皮作为战利品。“难道就因为这人的举止和我们不一样,他的皮肤黝黑,我们就不信任他吗?”科拉冷冷地说。艾丽斯不再犹豫了,她朝自己的那匹“纳拉甘西特”①狠狠地抽了一鞭,率先冲开灌木丛的枝叶,跟在信差后面,走进了幽暗的、荆棘丛生的小径。年轻军官以赞赏的目光注视着科拉,小心周到地给她开着路,而让她那位肤色更加白皙,但不见得更为漂亮的女伴,只身先走了。家仆们似乎事先已经得到命令,他们没有进丛林,而是沿大部队的行军路线继续前进。据海沃德说,这也是他们那位聪明的向导出的主意,这样可以减少他们留下的踪迹,以防被那些说不定已经潜入到他们部队前面的加拿大土人发现。由于道路难走,他们好一阵子没能谈一句话;在这之后,他们终于穿过沿大路长着的宽阔的矮树林带,来到了高大阴暗的森林的穹隆之下。从这儿起,他们前进的障碍就较少了。向导看到两个女子已经能驾驭住自己的坐骑,就放开大步朝前走去,步履轻快稳健,使步行的速度和两位女士的马匹小跑速度相适应。正当年轻军官回过头去和黑眼睛的科拉说话时,忽然从背后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并且正踏着他们走过的路赶了上来。海沃德止住了战马,他的同伴们也拉紧了缰绳,全部人马都停止前进,以便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的情况。①一种适宜于妇女乘骑的很有耐力的马匹,产于美国罗得岛。过了一会,只见一匹瘦小得像鹿①的马儿,在树干笔直的松林间奔驰而来;又过了一会,可以看出,骑在马背上的,正是我们在上一章中叙述过的那个长得很难看的人。他频频挥鞭死命策赶着自己的那匹瘦马,催得它都快要炸裂了。在这之前,这几位旅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人物。如果说,此人站在地上时由于他的身材长得高,易于惹人注意,那么他骑在马上的雄姿,就更加吸引人了。尽管他不停地用装有马刺的那只脚后跟踢着马肚子,可是那匹母马最多也只能用两条后腿跑坎特伯雷小快步②,前腿则仅仅在没有把握时帮一点忙,通常是保持着一种一蹦一跳的姿势而已。也许是由于这种步法变换得迅速,造成了一种视官上的错觉,从而夸大了这匹牲口的能力,就连海沃德这样一个善于识马的人,绞尽脑汁也摸不透,这匹被鞭策着的马如此坚忍不拔地沿着这条曲折的小道追踪而来,用的究竟是什么步法。①欧洲的一种小鹿,呈赤褐色,夏天皮毛发黄,起白斑。②意为“从容不迫的小快步”。源出英国诗人乔叟(一三四○-一四○○)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到坎特伯雷城去朝圣的香客,常走这种马步。那个骑在马上的人的姿势,也不比他的坐骑逊色。那匹马每向前跃进一步,骑手高高的身躯也在马镫上挺直一次;由于他的两条腿又格外长,这样迅速的一伸一缩,使人根本弄不清他的身材到底有多高。而且因为他只在一边使用马刺,那匹马跑起来仿佛也是一边比另一边快,还不断地用自己那蓬松的尾巴拂打着大吃苦头的一边。有关这位骑手和他的坐骑的情况,我们暂且就说到这里。当海沃德看到这个陌生人时,他那紧蹩着的清秀有神的双眉,就缓缓地舒展开了,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艾丽斯也没有掩饰自己的高兴,就连科拉那对乌黑深思的眸子中,似乎也自然地流露出欣喜的心情,而不再受那种天生的少女的羞怯所抑制。“你是来找我们的吗?”当那人来到他们跟前放慢步子时,海沃德问道,“我相信你不是来送坏消息的吧?”“是啊!”陌生人只应了这么一声,便不住地扇动着自己那顶三角帽,想流通一下这森林中闷热的空气,弄得听话的人根本闹不清,他这算是在回答海沃德的哪个问题;直到他脸上凉快了一些,不再喘气时,他才又接下去说:“我听说你们是上威廉-亨利堡去的,正巧我也要上那儿去,因此我就认为,我和你们结伴同行看来是符合我们双方的愿望的。”“你倒好像有着决定权似的,”海沃德回答说,“我们这儿有三个人,可你,除了你自己以外,这事没有和我们任何一个人商量过。”“是啊。首要的是自己先打定主意;只要这一点确定了——要是和妇女有关,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接下去就是按照这个决定行事。我努力把这两件事都做了,因此我就来到了这儿。”“如果你要去圣水湖,那你走错路了。”海沃德傲慢地说。“去那儿的那条大道,你至少已经错过半英里地啦。”“是啊,”那陌生人对这种冷淡的接待并不气馁,回答说,“我已经在‘爱德华’逗留了一个星期,如果对自己要走的道儿都不打听一下,那我简直是个哑巴了。而如果我是个哑巴的话,我也就干不成这一行啦。”说完他露出一丝假笑,仿佛对于这几句对方难以理解的俏皮话,自己也不好意思更加明显地表现出赞赏似的。他又接着说:“我想一个从事我这种职业的人,和那些要由我来指导的人大接近,是一件不太明智的事;由于这个原因,我才不跟部队一块儿走。此外,我还认为,像你这样的人,是最善于评价旅途中的故事的,所以我决定来和你们做伴,这样也许可以使这次旅行愉快一些,而且我们还可以借此沟通感情哩。”“你这个决定如果说不是太草率,也是太主观武断了!”海沃德大声说,他拿不定主意,是把自己不断上升的怒气发泄出来呢,还是当着此人的面笑出声来。“不过你说到什么指导啦,职业啦,莫非你是地方部队的什么助理指挥官,也懂得进攻和防御的高贵科学?要不,也许你是个画画直线和三角,自称是个懂得数学的人?”陌生人惊讶地朝问话的人打量了一会,接着,脸上所有的那种自满神气,一变而成为一种严肃的谦卑表情,他答道:“说到进攻,我希望我们双方都没有这种企图;至于防御,我也没有这个必要——感谢上帝的怜悯,自从上一次祈求他的宽恕以来,我没有犯过一桩明显的罪过。我不懂你说的直线和三角是指什么,这还是让那些有这种本领的人去解释吧。我没有什么很高的才能,只不过是个唱诗的,略为懂得一点祈求和感恩的光荣艺术罢了。”“这人显然是阿波罗①的一个弟子,”觉得很有趣的艾丽斯喊了起来,“让我把他收留在我的特别保护之下吧。不,海沃德,别皱眉头了,你就可怜可怜我这对饥渴的耳朵,让他和我们一块儿走吧。而且,”她朝那离得较远的、跟在那个缄默而阴沉的向导后面慢慢走着的科拉瞟了一眼,匆匆地低声补充说,“在危急时,他也许还可以作为一个朋友,为我们增加一份力量哩。”①希腊神话中司音乐、诗歌、光明等之神。“艾丽斯,难道你认为,要是我料到这样的危急可能发生,我会让我喜爱的人来走这条秘密小道吗?”“不,不,我这会儿不想这个了。不过我觉得这个人怪有趣的。如果他真的‘灵魂里有音乐’①,我们就别粗暴地拒绝他这个旅伴吧。”说着她又用马鞭朝小道前面指了指。青年军官向她注视了一会儿,终于在她的柔情之下屈服了,接着他用马刺踢了踢自己的坐骑,只向前跃进几步,就重又回到科拉的身旁。①词出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第五幕第一场。“朋友,遇到你很高兴。”艾丽斯接着说,一面朝陌生人挥挥手,要他向前走,她自己也催马重新用溜花蹄缓步走去。“有些亲友都说我在二重唱方面不是一点没有才能的,我们很可以任情享受一下我们所喜爱的艺术,使我们的旅行变得愉快一些。而且像我这样一个才疏学浅的人,要是能聆听到精于此道的大师谈谈自己的见解和经验,受益一定会不小的。”“是的,在适宜的时候,纵情唱唱圣诗,对一个人的身心都是大有好处的。”歌唱大师答道,毫不犹豫地遵照她的指点跟着前进,“而且,再也没有什么比能安慰人的圣诗更能舒畅心境的了。不过,要使歌声美妙就得四重合唱。你无疑是个柔和而圆润的女高音,而我,经过特别的努力,也可以唱到男高音的最高音,可是我们尚缺次中音和低音!刚才那位迟疑着不肯让我同行的军官,以他平时说话的声调来看,也许可以担任低音。”“别只根据匆匆一面,见了使人上当的外表就草率地下判断吧,”姑娘笑着说,“虽然海沃德少校有时声调低沉,但是请相信我,他的天然音更适宜于唱圆润的男高音,而不是你刚才听到的这种低音。”“那他也经常练唱圣诗吗?”天真的旅伴问道。艾丽斯真想笑出来,但她还是抑制住了自己想笑的心情,回答说:“据我了解,他喜爱的是通俗歌曲,军人的生活不太有机会培养比较严肃的爱好。”“上帝赐予人的声音,也像别的才能一样,应该好好利用,而不该滥用的。没有一个人会说我玩忽过自己的天赋!我要感谢上帝的是,虽然我也和大卫①一样,整个少年时代都花在音乐上,但是我的嘴里从来没有唱过一句粗俗的歌。”①古以色列国王,相传为《圣经-旧约》中《诗篇》的主要作者。“这么说,你的成就只限于圣歌方面了?”“是的。由于大卫的圣诗胜过一切诗歌,因此,人们为它们谱上曲的圣歌也胜过所有平庸的歌曲。我可以高兴地这样说:除了这位以色列王的思想和意愿,别的东西我是从不上口的;因为虽然时间的推移使他的诗篇稍有变化,但我们在新英格兰殖民地上用的这种译本,大大地胜过了其他的一切译本,在它的丰富、正确和教义的纯洁方面,完全接近富有灵感的作家原来的伟大著作。无论在哪儿,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的时候,我总是随身带着一部这样的天才作品。这个译本是一七四四年在波士顿出版的,这是第二十六版。书名是:《新旧约圣诗、圣歌集——忠实英译本,专供圣徒公私场合启迪及慰藉之用》。”陌生人一面在称颂着他的稀世之作,一面已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书来。他先在鼻梁上架起一副铁丝框的眼镜,然后充满崇敬,郑重其事地把它翻开。接着,也不说一句应酬或者请求原谅的话,只说了声“斯坦迪什”①,就拿出上一章中提到过的那件不知名的东西,放在嘴边,吹出一个又高又尖的音来,随后又用自己的嗓子发出一个比它低八度的和音;接着,他就不顾什么乐曲、诗句,甚至也不顾自己那匹训练欠佳的牲口的不舒适的走步,便开始以响亮、柔和、悦耳的声音,唱出了下面的词句:①为圣歌的一种曲调名称。看哪,弟兄和睦同居,是何等的善,何等的美。这好比那贵重的油,浇在亚伦的头上,流到胡须,又流到他的衣襟。①①见《圣经叫日约》中《诗篇》第一百三十三篇。伴和着这熟练的歌声,陌生人的右手也有规律地上下起落着,向下落到底时,他就让手指在那小本子的书页上顿一顿;向上举起时,则以他那独特的姿势挥舞着。看来,是长期的练习使他习惯成了自然;直到唱完最后一个词“衣襟”,他才按照音节挥动两下手臂,停住这种动作。在幽静的森林里,这种声音当然逃不过走在前面不远的那几个人的耳朵。那个印第安人用蹩脚的英语对海沃德低声咕哝了几句,接着海沃德跟陌生人说了几句;歌声立刻被打断了,歌手暂时闭上了他的歌喉。“尽管眼下我们并没有什么危险,不过在这种荒野里赶路,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应该尽量安静一点为好。因此,艾丽斯,你一定会原谅我给你扫了兴,还是请这位先生暂时停一停,等到了比较安全的时候再唱吧。”“不错,你确实使我扫兴,”那调皮的姑娘说,“因为我还从来没听到过歌词和曲调这么不协调的歌哩①!我正在研究这两者之间不调和的原因时,邓肯,你却用你的低音打断了我的思索!”①歌词原为希伯来文,这一译本的英译文很差。“我不懂你所说的我的低音是什么意思,”海沃德说,他对她的话有点生气了,“我只知道,对我来说,你和科拉的安全远比亨德尔①的任何一支管弦乐曲宝贵。”他突然停住话头,敏捷地扭头朝向一个灌木丛,接着又用猜疑的目光对自己的向导看了一眼。向导仍顾自泰然自若地默默向前走着。青年军官禁不住暗自笑了一下,他认为刚才是他自己的错觉,把林子里某种发亮的野果,误认为潜伏着的土人闪亮的眼珠了。于是,他又催马向前,继续着刚才被一闪念打断的谈话。①亨德尔(一六八五-一七五九),德国作曲家。其实,海沃德少校的错误,只在于他让自己那年轻气盛的傲慢掩没了高度的警惕。他们的队伍过去不久,那灌木丛的树枝就被小心翼翼地拨开了,一张如原始的艺术和放纵的激情所造成的极其凶暴的脸在窥探着这一队旅人远去的背影。当这个森林居民发现了他未来的受害者的踪迹时,他那涂得黝黑的花脸上掠过了一丝喜色,而那些旅人却还毫无党察地策马前行。在小径的弯曲处,只见两位女子苗条轻盈的身子,在林间飘动;紧跟在他们后面,身子一扭一扭的是英俊的海沃德少校;最后,那位歌唱家的不匀称的身躯,也跟着隐没在这中间地带黑——一片数不尽的参天大树后面了

  ——莎士比亚①

  “在这样一个困难重重的时刻,闹着一定要他答应让我们来看他,这也许是我的鲁莽轻率;可是我已经向他证明,不管别人在他危难时怎样不管他,他的孩子们对他至少是忠诚的!”

  “说到进攻,我希望我们双方都没有这种企图;至于防御,我也没有这个必要——感谢上帝的怜悯,自从上一次祈求他的宽恕以来,我没有犯过一桩明显的罪过。我不懂你说的直线和三角是指什么,这还是让那些有这种本领的人去解释吧。我没有什么很高的才能,只不过是个唱诗的,略为懂得一点祈求和感恩的光荣艺术罢了。”

  “这到底是什么声音,这儿的人谁也回答不了,虽然我们当中有两个人已经在森林中待了三十多年了!本来,我认为没有一种印第安人或者野兽的叫声是我没有听到过的,可是,这一声叫喊却证明,我不过是个自以为了不起的笨蛋!”

  “是的,在适宜的时候,纵情唱唱圣诗,对一个人的身心都是大有好处的。”歌唱大师答道,毫不犹豫地遵照她的指点跟着前进,“而且,再也没有什么比能安慰人的圣诗更能舒畅心境的了。不过,要使歌声美妙就得四重合唱。你无疑是个柔和而圆润的女高音,而我,经过特别的努力,也可以唱到男高音的最高音,可是我们尚缺次中音和低音!刚才那位迟疑着不肯让我同行的军官,以他平时说话的声调来看,也许可以担任低音。”

  虽然他对格伦瀑布的这番纯朴的描绘,使那几个旅人对这个藏身之地的安全可靠大大增强信心,可是他们对这儿的山情野趣,和鹰眼还有很多不同的看法。不过眼下他们没有心情来详谈这一片天然美景。而且,侦察员在说着这些的时候,除了不时举起那把破又子,指点一下这条任性的河某些讨厌的地点和方向外,并没有停止他手中的烹调工作。因而,大伙的注意力也就自然而然地被吸引到那虽然比较庸俗,但又必不可少的晚饭上去了。

  ①亨德尔(一六八五—一七五九),德国作曲家。
  其实,海沃德少校的错误,只在于他让自己那年轻气盛的傲慢掩没了高度的警惕。他们的队伍过去不久,那灌木丛的树枝就被小心翼翼地拨开了,一张如原始的艺术和放纵的激情所造成的极其凶暴的脸在窥探着这一队旅人远去的背影。当这个森林居民发现了他未来的受害者的踪迹时,他那涂得黝黑的花脸上掠过了一丝喜色,而那些旅人却还毫无党察地策马前行。在小径的弯曲处,只见两位女子苗条轻盈的身子,在林间飘动;紧跟在他们后面,身子一扭一扭的是英俊的海沃德少校;最后,那位歌唱家的不匀称的身躯,也跟着隐没在这中间地带黑魆魆一片数不尽的参天大树后面了。

  “难道他没有说起我吗,海沃德?”艾丽斯带着妒意问道。“不用说,他是不会完全忘了他的小艾尔西①的。”

  伴和着这熟练的歌声,陌生人的右手也有规律地上下起落着,向下落到底时,他就让手指在那小本子的书页上顿一顿;向上举起时,则以他那独特的姿势挥舞着。看来,是长期的练习使他习惯成了自然;直到唱完最后一个词“衣襟”,他才按照音节挥动两下手臂,停住这种动作。

  “这火已经烧得太亮啦,”等大家进了石窟,侦察员接下去说,“说不定会引得明果人发现这地方的。恩卡斯,把那毯子放下来,把火光给挡住。这顿晚饭可不像一个英军少校有权希望吃到的那么丰盛,不过据我知道,有些部队有生鹿肉啃就心满意足了,连点调味的东西也没有,可是你们瞧,我们这儿有的是盐,鹿肉还能烤一烤。那边有堆新砍下的樟树枝,女眷们可以坐,它虽然比不上她们那些几内亚猪皮做的①椅子豪华,可是那香味可美哩,大大胜过随便哪种猪皮味,哪怕它是几内亚的,还是任何别的地方的。得了,朋友,别再为那匹小马伤心了;它是无辜的,也没吃过多少苦,这么一死,倒也可以免受许多腿酸背疼的皮肉罪!”

  “是啊。首要的是自己先打定主意;只要这一点确定了——要是和妇女有关,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接下去就是按照这个决定行事。我努力把这两件事都做了,因此我就来到了这儿。”

  “有这样一个勇敢而又气度非凡的青年做我的卫兵,”艾丽斯轻声说,“我可以高枕无忧了。毫无疑问,邓肯,有他这样一个人在场,我们经常读到或听说的那种残酷屠杀和严刑拷打的可怕情景,决不会发生了。”

  “你不太懂得这些印第安土人的习性,艾丽斯,所以你弄错真正有危险的地方了。”海沃德说。“如果敌人已经抵达旱道——这是决不可能的,因为到处都有我们的侦察兵,要是真的那样,会打听到消息来报告的——他们为了要尽量多剥头皮①,一定会来包抄我们的部队。那支队伍的行军路线是大家都知道的,而我们的路线是临时确定的,一定还是个秘密。”

  海沃德举着一支燃着的树枝,给他们这一狭长的新居投下了一道昏暗的亮光。他把树枝放在一个合适的地方后,就走到了姑娘们的身边。这还是她们自从离开爱德华堡以来,第一次单独和他一个人在一起。

  “这人显然是阿波罗①的一个弟子,”觉得很有趣的艾丽斯喊了起来,“让我把他收留在我的特别保护之下吧。不,海沃德,别皱眉头了,你就可怜可怜我这对饥渴的耳朵,让他和我们一块儿走吧。而且,”她朝那离得较远的、跟在那个缄默而阴沉的向导后面慢慢走着的科拉瞟了一眼,匆匆地低声补充说,“在危急时,他也许还可以作为一个朋友,为我们增加一份力量哩。”

  “这名字好极了,而且,我敢说,这一定是从令人尊敬的祖先那儿传下来的。我是个很喜欢欣赏名字的人,虽然,在取名字方面,基督徒的做法大大比不上印第安人。我所知道的一个最懦弱的懦夫,却叫做莱昂(狮子);他的妻子叫佩兴斯(忍耐),而事实上,要不了一只被追猎的鹿跑上五码来远的时间,她就会破口骂人的。印第安人取名字可是名副其实,问心无愧的。他叫什么,通常也就是怎么一个人;但这并不是说,‘钦加哥’的意思是‘大蟒蛇’,所以钦加哥真的便是一条大蛇或是小蛇了;而是说他懂得人类迂回曲折的天性,生来沉默寡言,而且能在敌人料想不到时,突然对他们发起攻击。你的职业是……”

  上一章,我们已经粗略地把两位美丽的女子介绍给读者诸君,而当其中的一位正在这样沉思默想着的时候,那另一位却已很快地从使她发出叫喊的惊慌中恢复过来;她一面暗笑自己的懦弱,一面向她身边马背上的青年军官问道:

  “也许你会看罗盘,能把荒野里的山川湖泊画到纸上,让后来的人照图上的名字找到这些地方!”

  “是啊!”陌生人只应了这么一声,便不住地扇动着自己那顶三角帽,想流通一下这森林中闷热的空气,弄得听话的人根本闹不清,他这算是在回答海沃德的哪个问题;直到他脸上凉快了一些,不再喘气时,他才又接下去说:“我听说你们是上威廉·亨利堡去的,正巧我也要上那儿去,因此我就认为,我和你们结伴同行看来是符合我们双方的愿望的。”

  “这真是个奇怪的职业!”鹰眼嘀咕着,心里暗暗觉得好笑。“像只猫声鸟①似的,一辈子都模仿别人嗓子里发出来的高低起伏的声音。好吧,朋友,看来这也就是你的才能了,这也像打枪或别的爱好一样,不应该受到非议的。还是让我们来听一听你的歌声吧;这正是道晚安的一种友好方式,因为这两位小姐现在该去休息了,她们得积聚积聚精力,明天清晨,趁麦柯亚人还没有醒来,我们还有一段艰苦漫长的路要对付哩!”

  “科拉,你认为怎么样?”有点儿不太乐意的金发姑娘问她的姐姐。“要是我们跟部队走,尽管也许会觉得他们有点讨厌,可是我们的安全不是更有保障了吗?”

  “来吧,朋友,”晚饭快吃完时,鹰眼从一堆树叶下面拖出一只小酒桶,对坐在自己身边正在尽情品尝他的烹调技术的歌唱家说,“喝几口云杉酒①吧。它可以冲洗掉你对那匹小马的一切思念,而在你的心头增添一些活力。我愿为我们进一步的友谊而干杯,希望别为这么匹小小的马驹而在我们之间留下不满和怨恨。你的尊姓大名是……”

  “上帝赐予人的声音,也像别的才能一样,应该好好利用,而不该滥用的。没有一个人会说我玩忽过自己的天赋!我要感谢上帝的是,虽然我也和大卫①一样,整个少年时代都花在音乐上,但是我的嘴里从来没有唱过一句粗俗的歌。”

  “你这双腿看来倒可以把长途变成短途哩!我猜想,你有时候在外面跑跑,给将军送个信什么的?”

  陌生人一面在称颂着他的稀世之作,一面已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书来。他先在鼻梁上架起一副铁丝框的眼镜,然后充满崇敬,郑重其事地把它翻开。接着,也不说一句应酬或者请求原谅的话,只说了声“斯坦迪什”①,就拿出上一章中提到过的那件不知名的东西,放在嘴边,吹出一个又高又尖的音来,随后又用自己的嗓子发出一个比它低八度的和音;接着,他就不顾什么乐曲、诗句,甚至也不顾自己那匹训练欠佳的牲口的不舒适的走步,便开始以响亮、柔和、悦耳的声音,唱出了下面的词句:

  “不用太拘束了,”海沃德轻声说,“在这样的时刻里,这位可敬的圣诗歌手的建议难道不是很有意义吗?”

  ①《威尼斯商人》第五幕第一场。

  “这么说,我们是在一个岛上了?”

  “是啊,非常信任他,就像我信任你一样,艾丽斯。我是了解他的,要不我就不会信任他了,尤其是在这种时刻。据说他本来也是一个加拿大人;可是后来投过来为我们的朋友莫霍克人服务了;你也知道,他们是六个联盟部族①中的一个。我听说,他是由于一次什么意外事件,被带到我们这儿来的,你父亲对这件事很重视,亲自做了处理,这个野蛮人受到了严厉的处分——不过这个毫无根据的故事我已记不清了,反正只要知道他现在是我们的朋友就得了。”

  ①《佃农的星期六晚上》。
  海沃德,还有他的两个女伴,看到向导们的这一诡秘行动,心里都不禁暗暗担起心来。虽然那个白人的举止,迄今为止都无可指责,可是,他那简陋的装束,生硬的谈吐,嫉恶如仇的脾气,再加上他那两位默不作声的同伴的性格,所有这一切,都在这几个刚刚由于印第安人的叛变而惊惶未定的人思想上产生疑虑的因素。

  “那他也经常练唱圣诗吗?”天真的旅伴问道。

  艾丽斯微笑了一下,但望着海沃德,她又红着脸犹豫不决起来。

  “你这个决定如果说不是太草率,也是太主观武断了!”海沃德大声说,他拿不定主意,是把自己不断上升的怒气发泄出来呢,还是当着此人的面笑出声来。“不过你说到什么指导啦,职业啦,莫非你是地方部队的什么助理指挥官,也懂得进攻和防御的高贵科学?要不,也许你是个画画直线和三角,自称是个懂得数学的人?”

  ①产于北美洲的一种鸣禽,鸣声如猫叫。
  “我十分高兴地赞同这一意见。”大卫说着,一面就戴上自己那副铁丝框眼镜,又掏出了那本心爱的小书,并立刻把它递给了艾丽斯。“经历了如此艰险的一天之后,还有什么可以比晚祷更适合。更能令人慰藉的事啊!”

  “到了,这就是我们要走的那条路,”年轻军官低声说,“别露出不信任的样子,要不,可能反而会招来你所担心的危险。”

  “这是什么?”艾丽斯吓得怔住了一会儿后,低声问道。

  “我不喜欢他,”那女子说,声音颤抖,她部分是假装,但更多的是真的害怕,“你对他是了解的,邓肯,要不你不会这样随便信任他,要他来照料的吧?”

  “是呀,我们的两边都是瀑布,前后又都是河水。如果是在白天,你们倒很值得花点力气爬到这岩石的顶上去,眺望一下这任性的河水。那真是千变万化啊!它一会儿飞溅,一会儿翻腾;那儿在蹦跳,这儿在喷射;有的地方白得像雪地,有的地方绿得像草坪;这边,它形成深深的旋涡,隆隆声震撼着大地;那边,它又像条小溪似地荡漾着微波,发出低声的吟唱,把岩石当做松软的粘土一样钻旋着。这条河河水的流向初看上去好像乱七八糟似的。开始时流得平稳,仿佛就要按这样顺流而下;可是没过多远它就拐了弯,往河岸冲去;有些地方甚至往回流了,好像它舍不得离开这片荒野去和咸水混合似的。啊,女士们,就是拿你们颈上漂亮的纱巾来和这流水相比,你们的纱巾也会显得粗陋不堪,跟鱼网一样。我可以指给你们看一些地点,那儿的河水真是千姿百态,它奔腾飞溅,无拘无束,仿佛试图造出世间万物。可是,这又算得了什么啊!让它像个任性的汉子一样随心所欲了一阵后,造物主的手又把它给聚集在一起,像你们可以看到的那样,在离这儿几十码的下游,它还得遵照开天辟地以来的天意安排,乖乖地流向大海!”

  “别只根据匆匆一面,见了使人上当的外表就草率地下判断吧,”姑娘笑着说,“虽然海沃德少校有时声调低沉,但是请相信我,他的天然音更适宜于唱圆润的男高音,而不是你刚才听到的这种低音。”

  恩卡斯用特拉华语回答的话很干脆,而且显然很有把握。

  海沃德少校的猜测没有错。当他们来到那印第安人仁候着的地点时,他就朝行军大道旁边的丛林里面指着,可以看到这儿有一条隐蔽的,同时只能让一个人勉强通过的羊肠小道。

  只有那位歌唱家,对眼前发生的事漠不关心。他独自坐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除了不时伤心地深深叹口气,流露出他精神上的痛苦外,丝毫不见有知觉的模样。接着,只听得传来一阵瓮声瓮气的声音,就像有人在地底下互相叫唤似的;这时,突然又射出一道亮光,照在待在外面的这几个人身上,这也使他们看清了这个值得骄傲的藏身之地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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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使Hayward肯定,时间和离开都曾经使得救援成

要是我饶过了他,让我们的民族永远没有翻身的日子——莎士比亚①①《威尼斯商人》第一幕第三场。印第安人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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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使得他对他们的命运一无所知,海沃德和他

放心高兴起来吧,我的美人,挂在清秀眉梢的怯懦乌云,要用欢笑来把它驱除干净——格雷①①《阿格里平娜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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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听到自个儿说的声息未有,溪涧在蹦跳

这儿的土地还没有开垦,我们的江河就漫到岸沿;流水欢唱出的美妙歌曲,在清新广阔的林中回旋;激流在奔腾,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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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威尼斯商人》第五幕第一场,这两位娇

正是在这样一个夜里,提斯柏心惊胆战地踩着露水,看见了前面有一头狮子的影子——莎士比亚①①《威尼斯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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